药房在走廊尽头,人不多,程争把处方递了过去,几分钟后拎着一袋药出来。白浮接过来,没看说明,直接挂在腕骨上。
程争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封口袋。
袋子里装着半截多肉植物,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切口已经被处理过。
“试试看。”程争把袋子递给她。
“试试养活它。”
白浮皱眉,看着半截多肉植物,没有接。
程争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也没有催促。
过了几秒,白浮接了过去。
“放在土上,别埋,别浇太多水。”程争嘱咐道,眸光闪过一丝意味不明,“它和你一样很好养活。”
“我不是植物。”白浮很固执的纠正他的说法,她捏着袋子的一角,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倏地抬头,说了一句。
“你们医院有那种基金吧?慈善救助的。”
程争挑眉,有些猜到后续。
“有,职工内部偶尔会凑点,但杯水车薪。白大作家,有兴趣支持一下吗?”
“账户给我。”
白浮抬眼,用冷漠的话做出温暖的举动,“我捐两百万。”
程争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等她直接说下去。
白浮把多肉袋子塞进口袋,目光落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窗外雾蒙蒙映着灰白的天。
“这些钱在我这儿也没什么用。”她说,想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嗓音很平静。
“哪天我也带不走。给有需要的人吧。”
她顿了顿,眸色蓦地冷到极致。
“就当是我给上天供奉,祈祷恶人伏法。”
程争安静的听着。
“祈祷我早日找到他。”
那个他,程争知道。半年前那个午后,白浮被送到急症室,右手腕的伤口缝了二十多针,意识模糊的时候反复喊着两个字,一个逃犯的名字。
杀了他父亲的人,患有精神疾病,没有明显证据表明其行为时的精神状态,宣判取保候审,后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走廊尽头,那个女人还在哭。哭声远远地传来,被日光灯和消毒水削弱成一段失真的背景音。
白浮对尖锐的声音很敏感,程争捂住她的双耳,唇齿翕动。
她看着他视线失去焦点,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
程争拉着她走到电梯间,刷了员工卡走内部通道。
电梯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小,直至为负数。
情绪来的猝不及防,甚至有些莫名其妙。远离噪音白浮缓过来不少,失真感散去不少,她把那袋多肉和两盒药放在一起,背身甩了甩从口袋中掏出的车钥匙。
“走了。”她对程争说。
“缓一会儿再出发,下周一同一时间,别鸽我,你要是不介意打扰余北的话。”
白浮很难听不出程争的话外意。
如果届时没有在办公室等到他,就要拉着余北到她家随访了。余北作为他的表妹一向很怵程争,有了余北他也方便上门。
白浮向车位走去,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程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白浮按了车钥匙,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将腕间的药袋随手丢在副驾上,目光不自觉的落在那片露出来的小封口袋上,嗤笑了声。
像是嘲讽。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照顾你?
白浮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开出三个路口,路况开始 变差。前方施工,四车道并成两车道,车流逐渐拥堵。
白浮踩着刹车,一点一点往前挪,手指握着方向盘,不敢有丝毫松懈。
身后的车忽然按了一声喇叭。
很响。
尖锐得向刀片划开铁皮。
白浮发肩膀猛得一缩,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她下意识想踩住刹车,却晃神一脚踩在了油门上,车身倏地往前一窜,重重地撞在了前面那辆黑色保姆车的后保险杠。
砰的一声闷响。
白浮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拽回来,药袋甩下座椅,后背重重地砸在椅背上。安全气囊没有弹出,但她的脑子已经炸开了。
不是因为撞车。
是因为那声喇叭。
那声喇叭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心里那层玻璃,碎片落下后,涌上来的是殷红喷射的血,以及父亲回过头来看她的最后一眼。
白浮的手开始发抖,想要去摸那袋药,却被安全带束缚,只能看着那点“希望”越来越模糊。
先是手指不受控制的颤动,然后蔓延到手腕,那几道旧疤开始发痒,想在替她记住刀刃割破皮肤的感觉,牙齿开始打战,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吸透水的海绵。
耳边全是嗡鸣声。
车门被人不断粗暴地拉开,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劈头盖脸的砸过来,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你他妈怎么开车的!瞎了眼吧!下来!给老子下来!”
男人拉不开车门,暴躁地拍打白浮的车门,拳头砸在钢化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白浮视线涣散,瞳孔失焦,脑袋埋在方向盘上,任由无端的情绪将她淹没。
男人见她没反应,骂的更脏了,绕到车头去看损伤,佯装举起手机拍照留证,又绕回来继续拍打车窗。
“别装死,下来赔钱,我告诉你,全责!”
“你要是再不下来我就报警了啊!”
白浮的手指蜷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发抖,想要用最后的理智去摸手机,可她怎么也记不起手机被她放在哪里。
就在这时,前面那辆保姆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后面那排下来,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穿着一件身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盖在鸭舌帽上,身形高而瘦,肩线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