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还没来得及问六公主是谁,现在在哪里,男人只留下一个昂首阔步的背影。
她摊开手,牢牢攥成一团的帕子花苞般散开。
四月柔和的光线正照在脸上,云青双眸微眯,一时分不清是什么时候,直到旁边宫人喊她才站起来,这种眩晕感一直保持到她走到徐敏的殿中,
“小心,别绊倒了。”
昏昏沉沉的视野变得清晰,在徐敏熟悉的笑容下,云青定了定神,跨过门槛,“它叫什么名字?”
房内靠墙新搭了个木架,上挂鸟笼,两侧安有方形小食缸,徐敏正拿着小勺子往鸟喙里喂煮过的烂米。
小雀闭着眼,感受到外物的触碰,嘴微微张开缝隙。
“没有名字。”
云青心想自己都有名字,这鸟雀也该有,“皇兄是没取,还是不知道取什么。”她凑近去看小雀,“我的名字就是殿下取的。”
“它不需要有名字,等伤好了,它就该走了,没有哪只鸟想关在笼子里面。”
“这里有吃有喝,还不用担心被人伤害,不是很好吗?”
徐敏淡笑着摇头,“可是没有自由。”他将勺子放在一边,手指在小雀身上的毛顺了顺,“它不会喜欢这里的。”
说着,又咳嗽两声。
云青将窗户推开一半,“房间有些闷,柔英姐姐什么时候再来,她看到这只鸟伤势好了一定会很开心。”
和煦的春风灌进来,与殿角燃着的各种药片香气交缠在一起,徐敏没答她的问题,在桌前坐下,问:“弗御给你取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殿下没有说过,青色的云?”云青一边说,窄袖里伸出一截手腕去碰墙边的红色的郁金香。
半晌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发现徐敏盯着寝殿角落看,那里放着青铜燎炉,已经开春多日,修武殿的早就收起来了,徐敏府上夜夜尚且用着,兽足上有烟熏的痕迹。
云青知道他是在想事情。
她此刻心里也在想一个人。
突然一阵猛烈的风灌进来,书架上的典籍扑啦啦如扑腾起的鸟雀翅膀,落了一地,云青逆着风,好不容易关上了窗,弯身和徐敏一起去捡地下的书。
“怎么忽然就起了这样大的风。”
徐敏把典籍拢在怀里,“春天就是这样,让人喜一阵厌一阵的,对不对。”
“不对,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春天,我有许多不开心的事,皇兄会有吗?”
“当然会,每个人的烦恼都是刚刚好。”他将书籍放回原处,拎起茶壶倒了一整碗水,端起来,水面在杯口往下不到一厘米,没有洒出,迎着阳光,杯身几近透明,“不至于让人绝望到舍弃一切,但也不会让你过得轻松。”
忽听殿外嬷嬷道,“三皇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这,”声音很是惊恐,似乎是做错了什么事。
另一人高声,“那你说是我们两个故意往你这个卑贱的奴才身上撞的?”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跪在这上面,跪满两个时辰就饶了你这条命。”
刚才风大,在屋里的二人都没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见徐敏出来,嬷嬷立刻跪倒在他面前,“殿下,奴婢真的不是……”
看到地下碎掉的碗和药汁,徐敏已经明白了,“先起来。”
嬷嬷要是如二皇子说的所做,这双腿就是废掉了。
“二哥,你殿中的人做事也太毛躁,端着滚烫的汤就往别人身上撞。”
徐永昌跟着道,“谁知是自己不长眼还是受人指使。”
这嬷嬷待在徐敏府中多年,行为规矩,心底良善,他是知道的,“大概真有人指使她,你说,是谁指使你的。”
嬷嬷看看二人,“这…老奴只是走路,谁知十一皇子忽然…”
徐永昌喊道:“你说什么!”
嬷嬷肩一耸吓了一跳,一个劲儿的磕头。
从宫女身后走出来的云青道:“门口路这么宽,我看就是这两个人故意诬陷嬷嬷,哎呀,皇兄的药。”
蓦然里眼睛一亮,徐永破盯着她的脸,“你也在这里?”
云青记得他,所以她的不喜表现的很明显,“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徐永昌视线在她和徐敏身上打量,“修武殿的人在二皇子府中,二哥和九哥看来进来关系有近。”
“关你什么事,我想去哪就去哪。”
她无法无天的样子令三皇子想到徐胤,恶从心起,
“九州地势险要,常年风沙蔽日,不分四季,你真的以为他能在这种情况下打败那些莽流?徐弗御常年在外征战,你跟他有什么好?”
云青瞳孔微微睁大。
三皇子:“九州可是只有先皇才领兵踏足过的边域,连昭帝都没有亲自带兵去过,他才多大,此去即便能活着回来,指不定少条胳膊断条腿的——”
“徐永破,注意你的言行!”
这是云青第一次见徐敏脸上露出这种神情,徐永破不服气还想再说,攥了下拳,但毕竟身份摆在这里,“永昌,我们走。”
旁边的嬷嬷道:“殿下不要动怒,对身体不好。”
“我没事。”徐敏看向飞快跑出去的那抹身影,“小妹。”
云青没理会徐敏的呼唤,一路跑回修武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皇子府内的那些流言猜测并没有持续多久,数日后自域外快马传来一封书简,九殿下带领军队长驱直入衢山境内,突破九州第一道防线,此后战况便扶摇直上,边域捷报频传,少年将军三月内连灭七国,妙严国整个征战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丰功伟绩之人,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游湖画舫歌舞彻夜不休,共同恭祝九殿下凯旋。
小安子知她是担心殿下,一得到消息就立刻告知,将捷报一并递送到她面前,云青一开始以为是他要回来了,可看见小安子摇头,眸中那点光又暗了下去,到后面那送过来的赤金祥云卷轴拆都不拆。
举国欢庆的气氛在徐胤十八岁生辰宴这晚达到高潮,当魏相派人送来一尊镀金铜像时。
高台上那道难以忽视的目光频频向这边看来,令她有些不安,直到手掌传来钝痛,男人低声,“在看什么?”
徐胤左手酒爵碰唇,看似在喝酒,实则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怜香惜玉似水温柔诸如此类的词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察觉到身边人的心思不在,他会用最简单也最原始的方法——疼痛,赢得她的注意。
彼时二人已近大半年不见,因此徐胤对云青没有时刻黏在他身边这一点已有些不悦,但未表现出来。
这是回来的第三日,正赶上他的生辰。
男人瘦了些,骨骼看着更加硬朗,力气也更大了,云青唇峰微起,“痛。”
徐胤笑笑,松开手,下巴稍扬,“知道痛?给我倒碗酒。”
回来这几日褒扬赞誉之词不知听了多久,此刻那些皇子就是心里再恨也得在昭帝注视下带着笑意给他敬酒。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因为这是徐炀刚刚下的命令。
徐胤这次没有以茶代酒,一是高兴,二是这次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出宫,一饮而尽,单手撑在身后,长腿撑起玄色衣袍,凤眼长挑,散漫看着来人,
“谢谢大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