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徐胤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刚刚能够喘口气时他的双臂又缠了上来,直到她不知怎么睡去,迷迷糊糊的醒来时,后背都是汗,
她额头也是热的,从一开始背对着徐胤变成了两人面对面,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在发烧。云青拍了拍徐胤的背,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说,
“本王梦见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
云青知道是时间了,她屏息凝神,全神贯注,调动每一个灵敏的感官听他说话,黑暗中的他和白日里有些不同,每说一会儿就会停一会儿,像是在脑海中努力搜寻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冬天的时候,皇子府屋檐上堆了层厚厚的雪,我和姐姐偷偷爬到房顶上,搓成雪球往下面经过的太监宫女身上扔。”
“他们会发现吗?”云青有点担心。
“不会,我们扔完就连忙趴下去,手扒着瓦片。”说到这,黑暗中徐胤轻轻笑了下,音色低沉,娓娓道来,“有次看错了人,砸到了经过的三皇子,他带着顶貂皮帽,从上面哪能看清他的脸,扶着头当场又哭又叫,说有人暗算他,惹得周围府上的宫人全出来了,直到三皇子的母妃来将人哄走。谁会拿雪球暗算?肯定是哪个府贪玩的皇子,找到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反倒另一边也得罪,于是宫人象征性的绕着花园走了圈,我们早就溜下房顶回殿了,姐姐说三皇子是小哭包,哭起来声音简直能炸了鱼塘。”
云青仔细回想三皇子的模样,个头再小一些,脸蛋再圆些,却怎么都无法将他和小哭包联系在一起,大吵大叫这一点大概和小时候一样,她也跟着笑了。
“我很怕热,一到夏天寝殿里必然要摆上四五桶冰块,姐姐到我殿里冷的牙齿打颤,每回都要喊宫人多拿几件衣服出来,包得像个粽子一样,那时候小皇子的饮食都有严格规定,非用膳时间不能乱吃东西,我把平时攒的松仁粽子糖预先放在冰桶里,等姐姐来了,我们就拿出来躲在门口偷偷的吃,姐姐总是一边吃一边用手捂着嘴巴说好凉,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说好凉好凉,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的声音是轻快的,云青猜测他此刻脸上一定带着淡淡的笑,“殿下那时候多大?”她要知道的更清楚些,以便想象。
“五六岁吧。”
“姐姐现在在哪?”她想到了最坏的打算,“是不是也和萧贵妃一样,关在后山的某处院落?”云青想着一会可以和徐胤说去看看姐姐。
徐胤没有说话,却侧起身子双臂重新将她搂紧,云青以为他累了不想再说,用身体数着他的心跳声,到第二十七下时,
“她死了,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前。”
第一次见面时,他还那么小,还是小孩子。
声音从头顶传来,一直麻到脚心,她全身都不能动了,脑中有什么东西种种碾过,留下一片灰白的印迹。
他收缩的臂膀让她不得不接着听完,“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云青摇头,”不知道。”
“就死在我天天佩着的那把剑下。”
到此时此刻,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太过无力,她很想说些什么,可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云青抱紧他,深夜中压抑的喘息在帷幔中起伏,她好像抱着一个因做噩梦而抽泣的小孩子,直至胸前衣衫滚烫,湿透。
良久良久,云青道:
“你当时一定很害怕。”
徐胤知道哪些皇子对太子之位仍存忌惮,吩咐墨隐盯紧了他们,一有异常及时汇报,又安排了暗卫在东宫附近,日夜保护。
朝阳冲破云层,光线穿透殿内每一个角落,却找不到一丝脆弱不堪,有些东西注定不会出现在白日中,一夜过去,他又成了那个心思阴沉,无人能挡的修武王。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天晚上修武殿便有刺客来袭。
事后,所有的怀疑的线索都指向东宫。
彼时徐胤正在烛火下看书,剑尖最近时离他的额头不过寸许,以迅猛之势逼近的剑气带动书案上的纸页散了一地。
六名刺客全是高手,对王宫位置异常熟悉,趁殿外守夜人不备闯入徐胤寝宫暗杀。
很遗憾,没有成功,六名好手全部葬身于修武王的剑下。
最先来到修武殿查问情况的是吕衡严,徐胤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清楚。”似嫌过于简洁,在吕衡严在殿中仔细搜寻可疑情况时又补了句,“武功很高。”
殿中查不出任何东西,吕衡严却道,“是东宫的人。”
徐胤:“不是。”
吕衡严留下一句话,“必须是,彼何不取而代之?”
徐胤意识到他做了件蠢事,就是那天在摘星殿时让国师以为他渴求太子的位置,不过现下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宫中纷纷扬扬传了这些年的流言终于坐实,并在刺杀这晚后的第二天达到高潮,只是他们猜错了正反面,打赌的铜贝从一只手掉落在另一只手中。
试看这王宫内的皇子,哪一个不想做到最高的位置,九殿下从西山潼关九死一生回来,昭帝却将太子之位传给了常年在宫中的二皇子,虽他身体确实有疾,但养尊处优也是事实,况且修武王英名卓绝,年轻气盛,就连当朝国相都要忌惮三分,对昭帝立君一事虽然表面不说,心中如何不气,毕竟是人之常情。
何况他还是人上人。
但大家没等到修武王对东宫下手,东宫里的人先坐不住了,“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季梓公道。
“修武王会就此善罢甘休吗?”门臣问。
“当然不会,此事之后,太子的处境很危险。”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猜测,毕竟没有实质证据,修武王是目前东宫唯一忌惮,就连在朝堂上,二人的站位都是面对面。
昭帝听说遇刺之事,问他可知是何人所为。
徐胤摇头,“儿臣不知。”
大家都从昭帝看向徐敏的目光中感受到了这其中的暗流涌动,但他们意想中的腥风血雨并没有来,因为下朝后徐胤就目中无人的进了东宫,日光下腰间剑鞘的花纹把门口的侍卫吓得腿软,
徐胤看着他将一壶茶泡完,才问,“你昨晚派人来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