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指由徐炀亲手摘下,往前一扔掉落在徐胤脚旁。
“拿着吧。”
徐胤双拳紧握。
这是枚华丽重工的青铜扳指,上刻万兽纹,象征着真正的军权,可统帅十万禁军,历来只有王拥有此权力,昭帝的心思昭然若揭,这是他能与姜王后母系抗衡的力量。
“我今日将此扳指交予你,捡起来。”
徐胤一动不动,额角的汗滑到下巴,正滴落在那枚扳指前。
“腿站不直了?”
刚才徐炀扔扳指时正砸到他受伤左腿上穴位上,徐胤站在这里多时,已感觉到那里的血液正在变热,疼痛痒意如虫子咬啮。
他站直身体,“并非,只是昨日习武,不小心撞到了木桩上。”
徐炀双目射出精光,手指死死攥着被子,低吼,“杀了徐敏,就当是父王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我徐家的江山,万不能落入姜氏一族手中。”
从进来看到魏委站在昭帝床头的那一刻起,徐胤心中就暗想只要魏委在这里说一个字他都会杀了他,可是魏委自始自终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说话,但凡魏委说一句让他不要违背王意的话,徐胤都能安慰自己或许是这个一直近身的国相向昭帝进了谗言。
此刻魏相已然跪下,捡起扳指放在手心,双手奉上。
那枚扳指实在太招摇,招摇到第二天,整座王城都知它戴到了修武王的手上,它的力量也让常年久居中宫的姜王后去了东宫。
“你要小心九皇子,他会成为你登王路上的唯一阻碍。”
“弗御不会。”
“你如何确定?他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这些年我派了多少人,使了不知多少方法——”
徐敏猛得抬头望向他的母亲。
这些年,九皇子屡次三番遭到的暗杀,却始终找不到是何人所为……原来竟是王后。
而在宫外的那次,她为了不引起徐胤的怀疑,甚至命刺客对徐敏下手。
姜王后面容平静,除了端庄冷静再找不出可以形容她此刻的词语,声音如廊角清霜,“历代王朝更新迭代,这种事并不罕见。”
“母后,您伤害弗御,和伤害儿臣没什么区别,儿臣可以不当太子,但请您不要害人。”
啪得一声,徐敏偏过头,红色的指痕慢慢爬上苍白的脸,“你必须要当太子,不然章卿士就白死了,姜家上下这么多人都希望天下出现一位圣明的君主!”
章卿士的死并不仅仅是因为屡次进谏,还有昭帝发现了他和姜家的多年往来。他一直在暗中协助徐敏。
只是那一次杀了章伯言一家,有没有警示姜王后的意味,估计只有昭帝自己心里清楚。
徐敏震惊的不仅仅是这一巴掌,而是这些年来姜氏久居后宫,多是徐敏去看她,她很少过问徐敏的事情。
母后对他来说就是住在祥安宫里的一种身份而已。
可现在她告诉他,这些年来有许多他不知道甚至他不认识的人,都为他送了命。
“九皇子虽英勇善战,但太过残暴,阴晴不定,况且他一向瞧不起你,日后必成祸端,昭帝将军权交给了他,一旦兵变……”
说到这,姜氏眼中闪过残忍,“这件事不能有一丝一毫差错,你不能去赌人心,他手握重兵,生性高傲,有什么理由不称王,他又凭什么能够服你?”
“你不懂的,母妃,你不懂,弗御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们根本都不了解他,他对我。”徐敏搭在茶壶上的手握紧,“一向很好,很好很好。”
“好?”姜王后怀疑。
“是,儿臣知道他可能有时过分残忍,但那也并非全是他的错,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母亲,若是徐胤有什么三长两短,儿臣日后在这位上如何能心安,您这样做可曾想过儿臣心中的感受!”
徐敏一激动,整张脸都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毕露,姜氏看着他颤抖的身体,只淡淡道,“身在王城,有谁安心过?”
临走前,姜氏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嬷嬷,去拿纸笔。”
姜氏转身,鬓边龙首骨玉发笄正面对着他,“你是妇人之仁,还是果和他手足情深至此?”
徐敏:“正因为您是儿臣的母妃,儿臣绝不能让你伤害他。”
“你——”姜王后只说了一个你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这时宫人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姜王后正要离开,停住脚,
“王后娘娘。”
那药闻着就哭,可姜氏却只是细眉微动,如清水一般,将蒸碗汤都喝了下去,“以后不必送药。”对徐敏说:“过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日子,熬也该熬过来了。”
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徐敏记得王后从他床前起身,
“这病需久养,安神的汤要一直喝。”
盆里烧着火,徐敏写完,终究又是将信扔进了火中,薄薄的纸张瞬间被火焰吞噬。
纸烬散在盆边,室内暮色四伏,嬷嬷点上灯,“殿下,你都坐了一下午了。”
徐敏坐着桌旁,双手撑着额头,脸色很沉重,他极少有这么竭力思索的时候,片刻,徐敏睁开眼,“我要去祥安宫。”
祥安宫外。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祥安宫的寂静,殿下,两边朱漆木门被人从里面哗啦一下拉开,像一个方形祭坑,从中跑出个穿着葱白衫子的宫女,刚跑了两步就往前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王后娘娘自尽了!”
这喊声穿透庭院墙壁,云青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徐胤脸上带着意料之中的难以置信,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