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胤低眸,颤抖的手握紧,两秒后,一把拉开。
黎明天光并不刺目,他还是闭了下眼,再抬眸时已确定眼前是真真确确的景象。
帐前躺着具兵士的尸体,双目睁大仰望苍穹,徐胤蹲下身,手掌并拢将这人双目阖上,起身绕过。
“还剩多少人?”
“不到两千。”
前日从丰城他拼死带回来五千人,加上兵营原有的三千人,共八千人。
张相接着道,“为首的正是白日参与屠城的一个小兵,夜中忽然嚎叫,随即恐慌以不可蔓延之势迅速传遍兵营。”
他们没死在敌军手里,死在了自己的梦魇中,
“我昨晚在做什么?”
张相道,“幸亏有王妃在此,您昨晚一直待在帐中,不至于军心大乱。”
徐胤沉吟不语,渐渐眸光聚于一点,“将所有死去人名仔细登记在册,以牺牲之名报其家属,各发一千两津贴。”
那时候普通人家一年的花费不过十两银子,这些钱够死去兵士的家属一辈子吃穿无忧。
张相将事情吩咐下去,同时派人处理地上这些尸体,正翻名册时,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张相。”
他回头,看清来人,“王妃。”
“营啸是什么?”
云青不知道这个名为营啸的东西会死这么多人。
张相问,“您来这里之前,殿下有和您说过什么吗?”
云青想了想,“白天没有什么要求,就是晚上不能大声说话,歇息时间后非必要不外出。”
“那么昨晚深夜您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好像有人喊了一声,像是做噩梦了。”
“是的,殿下和您说过丰城的事情吗?”
云青摇头,见张相面色犹豫,便道,“你但说无妨,你知道如果我问,他也一定会讲的,只是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好好休息,我不想打扰。”
“好。”
张相将此事经过明白说了,“如果当时不那样做,天门十二城定会受到蛮人大军的波及,且我们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但我们都没料到蛮人首领赤雷真的会屠城,毕竟城中大半都是蛮人,其实在那种情况下,这已经是损失最小的办法。”
云青咬住食指。
“王妃。”
张相虽年过四十,但生来不喜女色,常年待在军中,甚少见到女子流泪,尤其是这样年轻美丽的,与这兵营太过格格不入,她原就生得娇俏,双眸蓄满泪水,更是楚楚可怜。
云青摇头,“没事。”
“白日屠杀太过激烈,将士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以千敌万,虽得胜也是九死一生,连日的奔波加上紧张情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乡,此生还能不能见到家人,最先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的便崩溃了,军中纪律严格,每个人都处于时时刻刻绷紧的状态,尤其在夜晚,又要防范敌人,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所以歇息令后严禁大声喧哗,一旦发现,立即斩杀,昨晚惊叫的那名小名参与了丰城血战,精神重压后不堪承受,迅速在军营蔓延开,或以为敌军偷袭,或觉得此生无望,种种积压情绪下,人人自相残杀。”
他停了下,“若非昨晚您拦住殿下,恐怕…..”
其实张相有自己的私心,据他观察,面前的这个女人一定对殿下来说很不寻常。最开始见到云青时,他以为不过是徐胤到了一定年纪后不可避免的需求,何况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修武王,一名宠妾不算什么新鲜事,但他不但将她带在身边,还宣布以王妃之礼相待。张相不由得对她多留意几分,而昨晚那种情况下,张相都不一定能拦住徐胤,她居然看似毫发无伤的做到了。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张相喊住云青,脸色凝重,“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殿下在王宫时是否经历了什么事情,总觉得这次随军,他和以前不太一样。”
云青看着他。
张相目光平静,“其实屠城之事没什么稀奇,昔日昭帝乃至先帝往上都做过这样的事情,在兵法中,屠一城可镇七城。”他脸上露出了疑惑,“若是新入营的小兵经过此事夜半惊悸尚能解释,但殿下征战沙场多年,不应如此。”
“他也是人啊。”
张相转头看她。
两名兵士抬着尸体从云青身后经过,踩着未干的血迹,云青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玉环,“他也会累,会伤心,会难过,难道张相认为他不配有感情吗?”
“王妃说的这些,属下从未见过,但是作为妙严国的将领,这些无谓的感情只是累赘,将军只需要绝对的理智和计谋,而下属服从命令。”张相盯着她明澈的眼睛,“任何可能影响殿下做决断的东西,都是累赘,而累赘,不应该出现在兵营。”
忽然,张相语气一变,脸上十分恭敬,“王妃,死人浊气甚多,小心沾染污裙。”
云青正奇怪他为什么突然换了话题,一回身,果然见到正往这边走的徐胤,身后跟着几名从兵。
她听懂了张相的意思,却并非能言善辩之人,一时心中混乱,往另一个方向走。
徐胤走近,“她问你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张相道:“是。”
徐胤看了眼那抹消失在营帐后的背影,张相鼓起勇气提起,“殿下为何不留王妃在高都,在营中生活不便,无人服侍不说,而且随时有性命之忧。”
“你说的对。”
有点惊讶他如此轻易就赞同了,张相顺着说:“既然如此,属下这就安排人护送王妃回高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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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云青听见有人走进,翻身朝里躺着。
徐胤在床边坐下,“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