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春秋咬紧牙关，拼劲全力上顶枪杆，在刀剑就要刺入她身体的前一刻，终于弹开了头顶的巨锤，一甩长枪，一抹唇间鲜血，扫开一个又一个的阻碍，继续奔向林海关。

铜锤被樊易甩向她的背后，度春秋的脚步又被拦下了，这时，双刀亦闪现在樊易背后，樊易不得不反手相迎。

霁禾与宁远随之赶上。

度春秋继续奔向林海关，在那里迎接她的，是火离教教主沈运成。

沈运成扬起手中长枪，没有言语，就是猛攻。

几十个回合下来，度春秋的手掌隐隐发麻，而沈运成依旧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入我火离教，学我火离心法，我可以让你拥有至高无上的荣耀，”沈运成道。

度春秋不做理会。

沈运成加紧攻势，他的招式里满是压迫力。

度春秋奋力反击，却仍是连连后退。

又是几十个回合后，“砰”的一声，度春秋重重倒地，即使她飞速起身，但刚刚的那片土地上，依旧被她的鲜血染红了一块。

沈运成的枪又甩过来了，度春秋抬枪回击，却在一次倒在地上，这回的那摊血渍更大了。

度春秋一次次站起，一次次倒下，地上的血渍越来越红，范围越来越大。

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疼，可度春秋所在之处，能让她清楚地看到万机弩正射向山下，她的耳中，似乎听到了会盟中无数同伴中箭倒地的声音。

然而，对于接下来的记忆，度春秋是没有了的，也是她到现在都想不起来的。

听别人说，林海关的结界被她碎了，她的右胸，差点被沈运成的长枪贯穿，而沈运成的左胸，则彻底被她的长枪贯穿。

袁如一毁了万机弩，却也让彻底它失去了作用。

会盟顺利攻上了五绝峰，沈运成死了，樊易丢了，火离教败了，袁如一带走了度春秋。

度春秋昏迷了七天七夜，袁如一在断了臂膀的祖师神像前跪了七天七夜。

宁远浑身是血，几乎失去了半条命，但他仍执意请求千丈师姑予他惩处，戒棍一次次落下，他额头血管暴起，却每一棍都在咬牙道“用力”。

第八天的时候，度春秋终于醒了，袁如一的双腿麻了，走一步，摔一跤，一路走，一路摔。

而宁远则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日日夜夜守在一座新坟前，这座坟在五绝云海处，坟的旁边，是一座塌了的观星台。

霁禾在距离观星台不远处，同样被毁坏的观星阁中，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出了一本尚未写完的观星笔记，那本笔记被问星藏得很好。

新坟里，埋着的就是问星，一个对星空充满好奇的人，一个曾放出豪言，说要看清一百颗星星，弄清星空运转规律的人。

问星在五绝云海处建了自己的小房子，取名观星阁，问星十天里有八天都会住在里面，问星查遍相关古籍，努力建起五绝峰上的第一座观星台，每个夜晚问星都会使劲地遥望天空，每有收获，问星都会认真地记录在自己的观星笔记上。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问星就不会死，很多弟子就不会死，问星眼里的愤怒一遍遍在宁远脑海中浮现，那天，问星看到他的那副样子，很难不生气吧，问星才看清了十九颗星星，很难不遗憾吧，问星的观星台和观星阁都被毁了，很难不难过吧。

他就算说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问星也听不到了，其他失去生命的人也听不到了。

要是躺在这座新坟里面的是自己，那该多好啊，想着想着，宁远掏出一把匕首。

“你决定原谅自己了，是吗？”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宁远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度春秋走到了他身旁。

“原谅”两个字，对于他来说，实在过于奢侈，“我不配。”

“想死，难道不是因为，你打算原谅自己了吗？”度春秋看向倒塌的观星台。

心底的某种龌龊好像被人掀开了，宁远握住匕首的手掌开始颤抖，匕首变得无比压手。

是啊，他想死，他不想再忍受这种折磨了，于他而言，死亡，是赎罪，更是解脱，他不奢求有人原谅自己，但他也不想再背负这种无边愧疚了。

“或许接下来的每一天，一些画面都会在你脑海中重复上千回，你会时时刻刻遭受愧疚的折磨，但你的命，不再属于你，而是属于没有好好过完一生的他们，”度春秋的视线转到宁远手中的匕首上，“这么活着，你愿意吗？”

袁如一翻开那本未完成的观星笔记，笔记上，所有文字、图画、数字都是那样的工整详细，这是问星的心血，字里行间，都是她对于新发现的喜悦，都是对于未解难题的疑问，以及对于看清整片星空的信心。

停留在一页图纸上，袁如一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将那册观星笔记半递半塞进宁远手中。

匕首滑落在地，宁远的泪水失了控，却将观星笔记捂在心口，唯恐自己污秽的眼泪玷污它半分。

宁远修好了观星阁，却怎么都修不好观星台，即使观星台的图纸被问星刻画得那样详细。

宁远的拳头痛苦地砸向自己的脑袋，痛恨自己为何如此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