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在活动室光线最好的位置,绿布铺了半张桌子,黄布叠成方块堆在椅背上。针线盒摊开着,扣子、丝带、剪刀、画粉堆在针线盒里。朱莉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手送布料,那件裙子的轮廓正一点一点从机针下面冒出来,上身收腰,领口打开得恰到好处,刚好能露出锁骨,裙摆像一片倒扣的荷叶。
西里斯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指的动作,他纹丝不动坐了一个小时,好像有人给他施了石化咒。
朱莉在缝完第五条裙边之后,终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做吗?”
“有。”西里斯说,“看着你。”
“这不算事。”
“对我来说算。”
朱莉看了看他,然后她下定决心说:“去帮莫里斯院长洗碗,一个小时后回来。”
西里斯还想说什么,但朱莉已经踩下了踏板,机针又开始一上一下,她没抬头,但嘴角有笑容。他转身去了后面的厨房,莫里斯院长正在厨房里泡一锅洗洁精,水池里堆着早饭的碗碟,烤盘还堆在灶台上,边缘结了一层焦褐的底。西里斯推开门进来。“朱莉让你来的?”莫里斯院长看了他一眼。
“她说让我洗碗。”西里斯把碗碟一个一个捞进水里,用海绵刷了一圈,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对。莫里斯院长靠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擦灶台了。
西里斯洗到第九个碗的时候,孤儿院的门被推开了。
“西里斯!”詹姆的声音从门厅传来,然后是三个脑袋出现在厨房门口。詹姆走在最前面,莱姆斯跟在后面,彼得缩在最后面。三个人的表情在看见西里斯的瞬间发生了一次同步的变化:詹姆张大了嘴,想的是,“你在干嘛;莱姆斯眉毛一挑,想的是,“哦,原来你在洗碗”;彼得睁大了眼,想的是,“他竟然会洗碗”。
“你洗碗?”詹姆问。
“洗碗。”西里斯头都没回,继续刷碗,泡沫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詹姆在厨房门口站了几秒。他看着西里斯的背影,卷起的衬衫袖子,沾着肥皂泡的手臂,碗碟在指间打转。厨房不大,窗外有孩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橘色的猫跑,不知道是那些猫里的星期几,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西里斯把洗完的碗放进沥水架,又拿起下一个。詹姆忽然想起来,他们在霍格沃茨的时候,西里斯从来没洗过碗。格里莫广场有克利切,霍格沃茨有家养小精灵,他连自己的盘子都没端过。现在他在一个麻瓜孤儿院的厨房里,围裙上沾着泡沫,替一个女孩做她叫他做的事情。詹姆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西里斯的背影,想着:这种日子,平常的日子,多好啊。好到能治愈人。
“詹姆?”莱姆斯在旁边轻声问,“你笑什么?”
詹姆回过神,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他摸了摸脸,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他不一样了。”
莱姆斯看着西里斯拿起最后一只碗,在水龙头下面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用抹布把周围抹了一边,把海绵拧干放在水池边上,转身解围裙。整个过程他没有抱怨,没有加快速度,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做完了。
一个从布莱克家逃出来的孩子,在一个麻瓜孤儿院的厨房里,替人洗碗。这种事放在一年前,他们根本想象不出来。
“洗完了?”詹姆问。
“洗完了。”西里斯把围裙挂回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既然来了,就帮我拖地,拔草。”
他走过詹姆身边的时候,詹姆伸手拦了他一下。
“西里斯。”
“嗯?”
“你刚才洗碗的时候,在想什么?”
西里斯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胀胀的。“什么都没想。”他说,“就在洗碗。”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詹姆站在门框边,听见走廊里传来西里斯和莫里斯院长的对话:“碗洗完了,灶台也擦了。你去那边休息,这里的地我来拖。”
詹姆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砖缝。“詹姆?”彼得在后面小声说,“你没事吧?”
“没事。”詹姆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但他清了清嗓子就压住了,“走吧,拿工具,彼得,你去除草,莱姆斯,我们去擦玻璃。”他转身去找抹布和用来擦玻璃的旧报纸,他看着西里斯的背影,肩膀不像以前那么绷了,脚步也不像以前那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放下了。
詹姆想:就是这种日子。洗碗、拖地、听演唱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但他的好朋友,正在被这种日子一点一点地缝好。
詹姆帮西里斯干完活,就带莱姆斯和彼得先离开,他们要去公园找位置。西里斯等朱莉缝好裙子,过水洗了洗,又晾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绿色的裙摆轻轻荡了一下,像一片刚长出形状的叶子。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裙腰的褶皱抻平,确认每一处针脚都干透了才转身进屋。
西里斯靠在门框上等她。她走过去,西里斯把头盔递给她,“詹姆他们已经到了,占了好位置。”
摩托车穿过伦敦的时候,天色正在从蓝变紫,又从紫变橘。街灯还没亮,但海德公园方向的天际线上已经浮起一层光,那是几万个人聚集在一起发出的暖光。
西里斯把摩托车停在公园外围,锁好,拉着朱莉的手往人群里钻。
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人,从公园入口一直铺到舞台前面,有穿皮夹克的,有穿花衬衫的,有举着啤酒杯的,还有小孩子骑在家长肩膀上的。呼朋唤友的声音,唱歌的声音,小摊贩叫卖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不得了。空气里有汗味、香水味、青草味,还有一种因为太多人挤在一起而产生的人味。
西里斯攥紧朱莉的手,她在后面跟着,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詹姆!”西里斯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
前方不远处,詹姆的胳膊在人群上方晃了两下。西里斯拉着朱莉挤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