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的考核近在眼前,她自觉准备得差不多了,只要季徽然状态越差,她越有把握。
季徽然靠在把杆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想戏。
...
午饭之前,排练房里的演员陆续去食堂了。季徽然没有去,一个人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盯着柜门发呆。
柜门上贴着她和外婆的合照,是去年春天在巷口拍的,外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中外婆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练功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有外婆缝了又补的针脚。
她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出更衣室。练功房里空荡荡的,基本上人都走光了。她对着镜子甩出一道水袖弧线,没人打扰,可以一直练到下午。
水袖收回来,叠在腕间,再甩出去。再转身时,排练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梁禹淮就站在门口,深灰色大衣,里面是一套黑色西装,衬衫领口雪白,没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大衣的料子在日光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袖口的扣子是银白色的,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季徽然就收回了目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重新把水袖抖开,对着镜子继续走台步。
汪团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满脸堆笑,“梁总您怎么亲自送来。”
季徽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她从镜子里看到他点了下头,被汪团长引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大衣没脱,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排练继续,曲笛声没断过。
她不想再练了,从台上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眼睛没有斜,完全就当他不存在一样。余光瞥见他手里的文件袋动了一下,她快步走进更衣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听见外面安静了几秒。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松了口气。
说到底,她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她不是故意冷落,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帮过她,她记着。但到此为止。
季徽然把练功服脱下来,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镜子里的人眼底有青黑,嘴唇发白,下巴尖得不像话。她对着镜子揉了揉脸,扯出一个笑。不太好看,但勉强能用。
她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去医院。
...
外婆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摘下眼镜,语气沉重,“胰腺占位,病理报告显示是良性。好在发现得早,手术成功率很高。我建议尽快安排。”
季徽然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医生,手术费大概多少?”
医生推了推眼睛,“三十万。”
三十万。加上后续治疗和康复,差不多三十五万。
季徽然站在办公桌前,点了点头,没说话。
出了医生办公室,季徽然扶着走廊的把手,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揉了揉脸,让表情不那么僵硬,才推开病房的门。
外婆正靠在床头看电视。床头柜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旁边的苹果只咬了一口。看到季徽然进来,外婆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迟?”
“是不是结果出来了?”
外婆一眼就看出季徽然的异常,粗糙的手抚上她的手背。
季徽然扯出笑,声音却有点哑,“是好消息,只要好好手术就会好起来。”
“小然,那手术费...”外婆的声音很轻。
“您别操心钱的事。”季徽然直接打断她,“我申请了团里的补助,还有团里也让我去跑商演,您就不用担心,只要好好的。”
外婆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哭,只是把季徽然的手握紧了一些,抚上她的小脸。
“外婆不是说好要到第一排看我演出的吗?”季徽然的声音有点哑,却强装镇定。
“我就知道我家囡囡最厉害。”
外婆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季徽然把脸埋进外婆掌心里,眼泪无声地砸在外婆手背上。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咬着唇,没让外婆听见。
外婆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小然,不管多难,外婆都在。你别一个人扛。”
“知道了,外婆。”
...
看着外婆熟睡的样子,季徽然觉得有点闷,一个人来到医院外面的休息区。
夜凉的风,冷飕飕的。
季徽然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想透透气,想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一些。
可风吹不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很瘦,缩在脚底下,像她这个人一样,怎么都撑不开。
“季徽然。”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回头,手指在身侧慢慢蜷了起来。
“你今天在剧团当没看见我。”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不高,“现在又打算当没看见我?”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额前。她没有转身,声音很轻,“您有事吗?”
“我挺忙的。”她说,“外婆要手术,剧团要考核,外面还接了商演。您要是有正事就说,没有的话,我得回去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她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
“季徽然。”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全名,尾音加重,“我对你不够好?”
这一次季徽然回头,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很沉,看不出情绪。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生气了。但她没心思琢磨。
“您对我很好。”季徽然顿了一下,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但我没空。”
“没空?”
“没空陪您玩什么上位者看上平凡人的戏码,我只是个戏子,每天睁眼就是赚钱,照顾外婆。您帮过我,我记着,以后会还。但别的,我没精力,也没兴趣。”
梁禹淮盯着她,眼神没什么变化,他的表情很淡。
“所以你觉得你不配?”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季徽然低下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您有您的生活,我有我的。两条路偶尔交叉,走过了就该各回各家。”
她说完,垂下眼睛,没再看他。
梁禹淮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弧度,
“行。”他说,语气淡得漫不经心,“如你所愿。”
他转过身,走了。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