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遇安想说自己能走,但看了看脚下那片被雨水搅得面目全非的泥地,识时务的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比起摔个四仰八叉的悲惨结局,她选择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某人扶着。
站在单元门口屋檐下那一小块干燥的水泥地上的那一刻,徐遇安觉得自己像是完成了一场小型的马拉松。
她收拢了伞,低头看了眼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鞋。只觉得一辈子没吃过的苦,在今天冒出来了点不祥的苗头。
就在她为自己接下来的苦难生活开始默哀的时候,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小杨和两个保镖从楼上下来了。
小杨朝苏月和复命,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表情:“苏主任,东西都搬上去了。我顺路带他们去招待所住一晚,您和徐小姐早点休息。”
苏月和应下了他的话,从兜里拿了一小叠早已准备好的钞票递了过去,说是来回的油费和辛苦费。待会儿还要麻烦他送两位客人到招待所住一晚,明早村里有人要去机场办事,自己已经跟人说好了捎带一程的事情。
小杨在她手下做事多年,早已习惯她这般公私分明的做派。照例推托了一下后,不好意思地将钱塞进了兜里。
而二位被安排妥当的保镖,则是颇为熟练的避开自家大小姐投来的求助目光,微微朝着两人欠了欠身后,马不停蹄的跟着小杨往车的方向走了。
车门被拉开又被关上,随着发动机的轰隆一声响,那辆灰扑扑的旧车就这么一溜烟地消失在了路尽头。
徐遇安站在屋檐下,看着尾灯的红色光点在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完全融进了夜色里,目光里带着一种“带我一起走”的绝望。
细细密密的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贵州的雨似乎和香港的不太一样。这里的雨是绵长的,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天上的云朵里抽出来,无穷无尽地往下落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凉丝丝的,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走吧。”苏月和显然没有领会到她此刻伤春悲秋的心情,从她手里接过伞后,试图继续方才的搀扶动作。
但徐大小姐却颇有骨气的绕开了她的手,踩着那双惨不忍睹的高跟鞋转身上了楼梯。
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台阶上,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把重心稳住。她走得慢,苏月和也走得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上方三楼三零二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四十左右,衣着朴素的短发女人从里面出来,与向上而行的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苏主任!你妹妹到了啊!”
“刚到。”苏月和停下来,给两个人做了介绍,“这位是主管交通口的刘干事,住我对面的三零二。”
徐遇安很快收拾好了脸上耸拉的表情,朝刘干事露出了一个商务属性拉满的礼貌微笑。
“刘干事你好,我叫徐遇安。”
“你好你好,别这么客气,叫我刘姐就好。”刘干事的目光在她身上那套明显价值不菲,却突遭大难的衣服与鞋子上飞快扫了一下,安抚着说了两句,“听老苏说你是从香港来这采风的。我们这儿条件虽然不好,但空气和风景是真不错。我这还有事,咱们回头聊啊!”
行径图中的小插曲很快被逐渐加大的雨声所淹没,徐遇安最终还是心怀忐忑地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然而即便她早已根据一路行来的种种所见所闻,自动降低了对于这套房子的期待,但眼前的一幕还是让她在迈过了门槛后,脚下生根在了那块玄关处被充作地毯的破洞毛巾上。
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将连着阳台在内大概也就十平不到的客厅照的凄凄惨惨。
没有沙发和茶几,这块宝地只摆了一张折叠式的小方桌和两把塑料凳子,就显得有些满当拥挤。不知裂了几道纹路的瓷砖地面、微微发黄的白色墙体,锈迹斑斑的老式钢窗和刷着绿色油漆的木质窗框。
这些只有在老电影里才能见过的复古与残破并存的置景,徐遇安实在想不到有生之年里,会有身临其境的一天。
而更难以想象的是,自小生长在苏家那种环境中的苏月和,能在这个连摆一张长沙发都几经奢望的地方住了十二年。
看着大小姐一动不动透着惊讶的背影,苏月和侧身从她身边绕进了玄关,弯腰从鞋架旁那个没有品牌标志,没有烫金Logo的白色鞋盒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拖鞋,放在了徐遇安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双透明PVC材质的玫红色的橡胶水晶拖鞋,设计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公主风”。看起来像是从某个乡镇超市的货架上随手拿下来的,标价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块钱。
苏月和蹲在地上,把鞋盒收拾好放回鞋架上。像是怕她嫌弃,又抬头补充了两个字。
“新的。”
徐遇安却像是充耳不闻,只沉默地维持着低头看拖鞋的姿势。
她想起了自己在香港衣帽间里那一整面墙的鞋子,每一双都被佣人妥帖地收在定制的透明鞋盒里。按照颜色和跟高排列,整齐的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而现在,摆在她的面前的是一双超市货架上的水晶拖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让她浑身有些过敏的丑陋光线。
这是新不新的问题吗?!果然!她和这个老女人在审美方面存在的代沟,比年龄的问题更为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