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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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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橙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按到的是什么,脑子“轰”的一声炸开。她的手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缩回。

空气死寂。

她垂着眸,怔怔地盯着自己的那只手,怎么就……啊,得好生洗洗。此事怨不得她,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下,江弋竟然……丑陋!下流!不要脸!

江弋亦是僵着不动,耳尖红得滴血,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眼眸里的东西复杂难辨,他视线飘忽不定不知应该落在哪儿。

两人左顾右盼,谁也不敢看谁。

死一般的沉默里,突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外骤然停住,格外刺耳。

江弋神色一凛,方才的尴尬瞬间褪去,他手臂一展,将林橙护在身后。

楼下的门被一脚踹开,脚步声密密麻麻上楼来,十几个带着面帛的兵卒瞬间将二楼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者横刀直指江弋与林橙:“此屋早已清空,尔等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鬼鬼祟祟!”

话音刚落,末尾一名兵卒陡然惊呼:“你们不是昨日被送进吞光庙了吗?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橙望去,正是张伍。兵卒们瞬间警觉,横刀齐出。

江弋缓缓站直了身躯,为了装作流民而刻意营造的畏缩惶恐瞬间荡然无存,虽还身着破布衣衫,但一身凛冽气场压得对面众人不自觉退了半步。

“忘了自我介绍,”他淡淡开口,声线冷冽:“左羽林中郎将、皇后亲授绛州巡检使,江易简。”

一语落地,兵卒们顿时骚动不安,众人目光皆瞟向队伍最末尾的一人。那人脚步微乱,悄悄往后缩,想从楼梯遁走。

江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身形骤然腾空而起,一脚将领头的兵卒踹飞,顺手夺下长刀,身形一闪,已在顷刻间扣住那人的脖颈,刀刃横在颈侧。

“放肆!”一人厉声大喝,“你这狂徒竟敢冒充朝廷命官、刀挟官差,速速放人,饶你不死!”

江弋看也不看他,以刀梢挑开被挟之人的面帛:“张刺史,久仰,没想到,绛州刺史竟也在龙冶县。既然今日有缘遇上,便由你做东,请我和王家人吃顿便饭吧。”

被揭下面帛的男人脸色煞白,吞吞吐吐反驳道:“你……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江弋手腕微沉,“那便请你去问问阎王爷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刃口已贴破肌肤,渗出血线,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滑。

张承德被吓得浑身发抖,慌忙改口:“江将军!手下留情!吃、吃、吃,我这就去准备。”

正午,龙冶县府衙,朱门大开。

林橙跟在江弋身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腰带,压着声音问:“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就这么进来,会不会被……瓮中捉鳖?”

江弋正准备开口,就见张承德快步迎出来。

他假笑着与张承德握了一下手:“我已传信羽林军同僚,说今日与张刺史共餐,他们都羡慕不已。”

张承德脸色一僵,转瞬又堆起笑,将二人引入大堂。

正厅八仙桌旁,已坐着一位四十许男子,见江弋进来,连忙起身拱手,态度恭敬:“鄙人王文齐,龙冶王氏主家,不知江将军召某前来,有何吩咐?”

“文?”江弋淡淡扫他一眼,“你是王家旁支?”

“正是,某……”

话音未落,江弋猛地一掀桌沿,大堂内瞬间“叮里哐啷”此起彼伏,碗碟碎了一地,汤水四溅,满场皆惊,无人敢喘一声大气。

江弋径直坐上首主位:“王家旁支,也配与我同席?”

王文齐僵在原地,缓了一瞬才回道:“将军恕罪,绛州的王氏皆系旁支,若将军要见王氏嫡系,需往闻州。”

“是吗?”江弋上身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这么说,吞光庙中那些枉死的人命,都由你这个旁支来负责吗?”

听闻此言,王文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江将军怎可胡乱污蔑!吞光庙中皆是感染时疫者,生死由命,与我王家何干?”

“无干?”江弋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承德,语气轻飘飘的,“既然与王家无关,那谎报时疫、侵吞赈灾款、擅自封城、将百姓驱入吞光庙任其自生自灭,皆是张刺史一人的主意咯?”

张承德本一声不吭立在旁边,突然听到此言也慌忙叩首:“下官冤枉!绝无此事!”

江弋仿佛很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绛州时疫蔓延至今,已影响到同州等地,总要有人出来向朝廷谢罪。要不,你们自己商量商量,谁来背这口锅?”

话音虽轻,一字一句却重重落下,堂内死寂一片,两人趴在地上,谁也不敢开口。

江弋懒得再看,拂了拂衣袍,起身拉着林橙,转身便走。

刚至门口,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将军请留步!”

江弋缓缓回头,堂口立着一位三十左右的青年,衣料华贵,显然出身望族。

江弋目光审视:“你是何人?”

青年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闻州王崇。”

闻言,江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前往吞光庙的马车上,林橙缩在角落一言不发,江弋没有骑马,坐在马车的软塌上。

一阵风带着燥意穿帘而过,伴着风声,马车里响起一声极低的叹息。

江弋缓缓开口:“我知你生气,可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林橙扬起音调,急切地回他:“他们害了这么多人,完全没有惩罚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绛州一众官员包括张刺史必死无疑,绛州王氏一脉主家亦会被赐自尽,凶徒伏诛,田产铸炉大半籍没,私兵尽散……”

刚刚要二则一背锅的人,实则都逃不掉。

“此事显然是王家嫡系授意,他们倒摘得干干净净,将底下人推出来就了事。”

江弋亦是无奈:“如今朝局不稳,皇后和太子都要拉拢望族,就算我具实告发他们意图借时疫之乱,在绛州架空朝廷,霸占金铁矿、田亩、铸炉、渡口,朝廷也不能拿他们怎样。”

“不如与他们谈判,我向皇后奏报刺杀一事乃误会,替他们遮掩刺杀朝廷命官的死罪,他们放我们进城救人,出钱用于赈灾。若硬碰硬,只会耽误救人的时机。”

“我没有怪你。”林橙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我只是……心口有点堵。”

她讨厌江弋的其中一点就是他总是一板一眼的,以前她仗着学习好,经常在老师眼皮底下传小说、吃零食,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江弋转学过来,作为班长的他逮了林橙不知道多少次,老师开始在她面前念叨要多向江弋学习,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上大学后,她与江弋虽还是同一所大学,但因为不在同校区,很少能见到。江弋硕士毕业后继承了家业,她还在读博,两人更是鲜少往来,偶尔会从闺蜜那里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记忆中做事一板一眼不留余地的少年不知在何时已然改变。

抵达吞光庙,王家人将吞关庙外的大坑填埋,为死者立碑。羽林军们一趟一趟往外运着病者,每位病者都经林橙初查分为轻、中、重三等。

江弋与王崇站在一处,两人神色皆凛,一直在讨价还价,偶尔一两句传入林橙耳朵里。

“你们王家必须收养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孤儿,赡养所有四十以上的孤老。每个在吞光庙离世的病者,都要向他们家人补偿银钱。”

“四十以上不能算孤老!五十以上的我们会养着,但四十的不能白吃白喝,我们可以提供活计……”

“什么叫白吃白喝,都是你们害的……”

从吞光庙中抬出来的病者越来越多,林橙忙得脚不沾地,再顾不上两人的争执,只是很久后王崇一脸不忿地离开,应是江弋晓之以理终于说动了他。

林橙的手被轻轻拉住,她回过头,发现木板上躺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娘子,正虚弱地用指尖勾住她的指节。

小娘子声音虚弱,眼中包着泪花:“阿姐,我要死了吗?我阿娘前几日就是这样被抬出去,再也没回来了。”

林橙回握她的手:“不,你要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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