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哑然,被林橙一脚蹬开。
绛州时疫日久,这里早已没了医者,连药材都搜刮不出来,林橙不得不一人连轴转。
江弋吩咐了羽林军照顾病者,但他们并不懂医理,“林大夫”的呼声此起彼伏,林橙累得两日没有睡觉,晕头转向。
当同州来的马车终于出现在长街上时,江弋终于哄得林橙去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林橙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期间江弋好几次来探她的呼吸,害怕一个没注意就让她睡了过去。
林橙推开房门,一股清苦的苍术味道扑面而来,有几个医者在病床间穿梭。
林橙点了点人数,面色微沉,朝旁边正在烧苍术的羽林军问道:“只来了这么几个医官吗?”
那人点点头,回道:“没想到此处疫病如此严重,之前从长安过来的医者们被分到绛州各处,每处都只分了几人。”
“那药材呢?”
那人摇摇头,指向外面:“江将军在外面,具体的,你去问他吧。”
江弋和郑行周二人并排坐在石阶上,郑行周旁边是女医属医令叶向高,女医属里她第一个报名前往同州,可现下亦是愁眉不展。
林橙急着跳脚:“那么点药材,不出五日就用完了,怎么够呀。”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言不发。
林橙蹲下身来,一双大眼睛盯着江弋:“你去将那王崇绑了,逼他们王家再送些药材来。”
“我们已经查过了,不是王家不给,实乃疫症太严重、波及太广,药材不够分。朝廷已下了命令,收集药材,只是……”
朝廷办事,流程繁琐,再者现下绛州时疫真实情况曝光,周围州县都怕自己的地盘疫症爆发,捂着药材不肯拿出来。
四人坐在石阶上,唉声叹气。
突然,江弋抬眸,看向郑行周:“要不你回家去?”
郑行周不知他什么意思,弱弱反驳道:“为何要我回家?我在这儿还有些用处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弋打断他,“此处坐船顺黄河东下五日便能抵达汴州,你再将医师、药材带回来,往来十五日,怎么也比朝廷动作快。”
“至于中间这十日,我再去逼一逼王崇。”
郑行周迟疑道:“你是让我回家求援?”
“对呀,这可是郑氏插手河东的好机会,你们主家一定会答应的。”
“对、对、对。”林橙在一旁帮腔,“若是让王家人知道郑氏也要插手进来,定会更卖力。”
世家之争,向来是见缝插针。这些名门望族面对皇权时沆瀣一气,但若轮到互相争利益时,谁也不肯让谁。
绛州一带有金铁矿,原是王氏的地盘,此次分支被一网打尽,王氏在此处的势力出现裂痕。郑氏是河西望族,早就想插手河东事务,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郑行周马上出发,只是临走前看着药材清单不解道:“林大夫,为何要千斤大蒜?”
江弋拍了下他的头:“叫你带你就带来,怎么,堂堂荥阳郑氏连千斤大蒜都拿不出来吗?”
“那倒不是……”
“那你废什么话,赶紧出发,早点回来。”
郑行周走后,林橙又朝江弋说道:“同州府衙里有两车艾草和苍术,你派人去带来。”
江弋知那两车药材是她备着给自己用的,想起林橙上次合欢毒发作时的场景,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你确定你的毒……不会再发作?”
“都什么时候了,哪儿管得上我的毒,大不了毒发的时候我再去河里泡着。”
林橙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望着她的背影,江弋叹了口气,看来她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毒发时都干了些什么。
同州来的医者稍稍缓解了一些林橙的压力,现下又没药材做不了什么,趁着郑行周还未回来,她命人将龙冶县窖藏的酒都搬了出来,昼夜不停地生火煮酒。
叶向高看不明白,只知道她们从早到晚累得喘一口的时间都无,林橙倒时时刻刻盯着酒,颇有些微词:“林大夫,此疫既不是外伤,用这么多酒做甚?”
林橙观察着瓷缸壁上冷却的酒珠:“先提纯些高浓度乙醇,等郑将军回来,就可以提取大蒜素了。”
“提什么?什么醇?什么素?”
林橙耐着性子解释:“酒蒸发冷凝可以提取高浓度乙醇,用乙醇可以从大蒜中提取大蒜素,大蒜素可以消炎杀菌,对消化道疾病很是有用。”
叶向高虽还是不懂什么是乙醇,消化道又是什么,但她从这句话中听明白林橙打算用大蒜来治疗痢疫,这个她懂。
“名医别录有言,大蒜,味辛,温,主散痈肿,除风邪,杀毒气,止泄痢。往日的确会用大蒜治疗痢疾,可都是生捣取汁或煮水,不曾用过酒伴服。”
林橙的目光投向重症区:“他们的病情太重,若只是用生捣取汁或煮水,效果甚微,得再下猛药。”
叶向高对林橙口中的猛药不甚明白,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和她的大瓷缸。
郑行周离开的第十三天,一艘大船在渡口靠了岸,药材物资一箱一箱从船上运下来,还带来了近百名医者。
林橙听到这个消息,开心地从痢人坊一路奔至渡口,一把抱住正在分配物资的郑行周。
“林、林娘子,你做什么?”郑行周满脸通红,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正在听郑行周吩咐的家仆们纷纷垂下头,仿佛见着了什么不该看的事情。
“谢……”
话音刚启,林橙就感觉一股巨大的臂力仿佛提小鸡般拽着她的后领口将她提起来,然后手臂一甩,将她扔到一旁。
林橙晃了晃身子,勉强站稳,一抬眸,发现了那个罪魁祸首:“江弋,你做什么?”
江弋抄着手斜睨她一眼,面色阴沉:“你不如问问自己在做什么?光天化日调戏未婚男子,成何体统。”
“诶,易简,其实没那么严重……”郑行周见江弋生了气,想替林橙解释一二,不料江弋一个眼刀飞过来,他觉得自己还是乖乖闭嘴比较妥当。
“我谢谢郑将军,关你什么事。”林橙嘟嘟囔囔着,恶狠狠剜了江弋一眼以示抗议,回头开始清点药材。
叶向高和林橙按不同州县的病患人数,将这些药材分作几份,由郑氏家仆和羽林军护送至各州县。
待所有药材都从船上搬下,林橙一抬头,发现许玉章和清心正从船上下来。
林橙喜出望外,小跑过去:“上人、许郎君,你们怎的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