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舟默然不语。
丫头红情忙将一手炉送至曹氏膝上,担忧冷着。
曹氏捧了小手炉,垂眼又道:“泠舟,你看为娘现在这样来形容你对么?”
“你身上外面的那层冰壳,其实早就已经开裂了。”
“不,或者说,自从遇上‘某个人’后,你这一根绷了好多年的弓弦,已经要开始承受不住断裂了!”
“……”
谢泠舟悚然大骇。
母子俩对视无语,气氛微妙中,箬叶早已把一盅羊肉鸡汤用食盒提了,端出来,再用只五彩花鸟纹盖碗,小心翼翼舀数勺,端至谢泠舟跟前。“公子,您好歹喝几口。”
曹氏打住不说,只等儿子低眉垂睫,小勺子啜了几口汤,再命箬叶关好窗门,出去。
曹氏慢慢拽帕起身,方缓缓沉吟道:“娘知你如今这情绪,很是不好。心里的愁事、烦心事,也不知究竟蕴藏有多少。”
“而你那些心事,自然不会告诉娘,那么娘,也只能通过观察,琢磨,分析去判断了。”
谢泠舟讳莫如深,半晌冷淡道:“母亲,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胡诌些什么。儿子听不懂!”
曹氏转首,乜眼盯着对方,半晌,扯唇冷笑一声。“是吗!你是真听不懂?”
“……”
此时外面冬夜里风声犹自响不停。树影摇窗,雪光透过窗缝漫进屋子。
书房盆内银丝炭烧得通红,哔啵有声。
曹氏再次叹息一声。其实,她今晚是打算和儿子好生促膝深谈,没想戳穿对方。
只想采用循序迂回战术,旁敲侧击,提点两句。先摆事实,讲证据。
直又过好半晌,意味深长点点头,才说道:“你和云舟打小兄弟感情就很不错!你知道他那生母魏氏是个不好相处的人,总喜欢云舟跟前挑拨,搬弄是非。不过,倒亏得云舟那孩子心性淳厚质朴,即便再如何挑拨,也丝毫没影响你俩关系。”
“云舟历来崇拜你,唯你是从!又在他心里,你简直就是他的神!是他的仰望与倚仗!你让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而你,对这弟弟,历来也是庇护,总是为他遮风挡雨——你向来嘴硬,面冷,为娘知道,你心是热的。即便魏姨娘对云舟做出不好事情来,打压他,苛责要求他,你依然也会为云舟说话。在家里是如此,你俩兄友弟恭,在外面,就更不消说了。”
“可是,又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处处和他较劲要强,一味贬低对方,不是冷嘲,就是热讽,甚至当着那么多人丝毫不留情面,指责他,还讽刺他,说他除了人会喘气,一事无成,活脱脱一个废物和寄生虫……”
“……”
谢泠舟开始逐渐耳鸣。微闭俊眸,脑子各种混乱,嗡声乱响。
他母亲曹氏这番提点,确没说错。他和弟弟云舟最近关系越来越僵。
只一看见对方,就千万个不顺心,忍不住口出冷言恶语、讥讽刻薄,处处针对。
明知对方哪里疼,偏拿着尖刀子往人那处狠命去戳。
就譬如前些日,魏姨娘在他跟前求了好多回,甚至逼着云舟亲自于他跟前开口。
看能不能去打通六部,将云舟从光禄寺,调去太常寺。
云舟人老实憨厚,而光禄寺那帮人,一个个凑起来,简直快成马蜂窝。
看着热闹,蛰一下能疼死人。这个皇亲,那个国戚。
云舟哪抵得过这伙人。
恰正好,再过些日子就是云舟二十三岁生辰了。即便他不想去走六部那些弯弯绕绕。
可为了兄弟,还是去了。
谢泠舟猛吸口气。
忽想到这里,俊眉是越拧越紧,嘴角徐徐下拉。
原来那天,他手拿一份转职批复文件。正欲将此文件,当作弟弟云舟的生日祝福货礼,亲自送往他那安佑院。
云舟突然莫名其妙,竟开始向他借银子。
自然,这就是后来才慢慢回味、得知的事了。
总之,三言两语,也没法说清,大致是,云舟看上一个白玉雕的兔子,以为媳妇星河喜欢,偏自己银子不够,便傻傻去借高印子钱。
自然,以云舟那脑筋,猜也不难猜被坑了。
逼得走投无路,向他这兄长借钱。
而也是这一系列事,他后知后觉,才知道。
司星河之所以那天急急巴巴跑到他这书房——
问他要回了那么多东西,乃至半件不留,尤其是那枚古同心玉环——
她是要把它拿去狠心卖了,以此换银两!
然后,好给云舟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