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切换至工作模式,偏头望去,冲他调皮地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看这幅画最久?难道你一直在偷偷关注我?”
越庭琛的反应却显得奇怪。
他只淡淡瞟她一眼,没对她的作怪有一点情绪起伏,然后将目光落在面前的画上,说的话却是对她的:“这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
阮晴很识相,没再继续调笑,当即收起过分灿烂的笑,指向画面中央的小男孩,认真回答起他的问题:“我不懂画,你随便听听。这个场景很平凡,但我觉得这幅画不是构思出来的,一定是她亲眼见过。这个小男孩衣服灰扑扑的,说不定在地上打过滚。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是在对我笑,其实是在对看到这一幕的画家笑吧。画家和这个小男孩的关系一定很亲近。”
越庭琛凝视着画,似乎是通过阮晴的分析在重新审视那幅画。
“那个小男孩是我。”他忽然说。
阮晴作为一个优秀演员,临场反应能力足够她在此刻表演出足够的关切与共情。
阴暗点来说,这是越庭琛少有的脆弱的时刻,她大可以趁虚而入攻破他的心理防线让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
但她卡壳了。
她没办法在他流露出这种极端自毁情绪的时刻去表演。
然而想要安慰,又觉得任何话语都是对他的打扰。她张了张嘴,还是没开口。
越庭琛仍旧凝视着那幅画,嘴角扯出个自嘲的笑:“我倒宁愿我从没存在过。”
否则她一定会毫无顾忌地离开。
那是他八岁的时候,他刚放学,兴冲冲跑进屋子想把手里的奖状拿给妈妈看。
而妈妈正拖着行李箱要走,本该在公司的爸爸拦在妈妈身前。俩人争执得很厉害,他从没看到过两人爆发这么激烈的冲突。
他怯生生叫了爸爸妈妈,爸爸看了他一眼,让保姆把他带走,而妈妈则偏过了头,刻意不去看他。
两人吵的什么,他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爸爸没能拦下妈妈,他们争执中还推倒了一架古董展示柜,那里头都是妈妈珍爱的宝贝,但她一眼都没有看,只是推开男人一步步往外走。
是他,在妈妈快要走出门时挣脱保姆的手,冲上去抱住妈妈的小腿不让她离开。
那是她第一次停下了脚步,她静静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蹲下身回抱住了他,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妈妈不该丢下你。”
然后妈妈真的不走了,他那时该有多高兴啊,他把妈妈留下来了……
却让她死在了那个牢笼里。
注意到越庭琛脸上血色褪去,阮晴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突发什么急病,“你没事吧?”
她手忙脚乱从包里摸出手机,刚在屏幕里按下120准备拨出去,就听越庭琛开口:“我没事。”嗓音沙哑,却并不虚弱。
阮晴心念电转,回忆起齐连霁的年纪,差不多就是越庭琛的上一辈,那么,难道说,他是齐连霁的儿子?
她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几步,从正对着这幅画变为斜对着,“我刚刚的位置好一些,你过去看吧。”
人家母子的事,她能开解什么呢?
她走远了几步,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痒,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越庭琛还真站到了她之前的地方,还在看着那幅画。
他的身影在她的视线里莫名跟画作里的小男孩重合了。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这么阳光开朗的孩子长成这么别扭沉闷的样子?
就当成是日行一善吧。
阮晴深吸一口气,走回到越庭琛身边,轻轻说:“我不知道她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那几幅画,“我对绘画了解得不多。但我感觉,她在这段时期之前的画作都有些……凌厉?充满锋芒,新锐和先锋。但这几幅画,虽然构思没有前期画作那么不拘一格,但技巧愈发纯熟了。传达出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安宁的氛围。我想,这应该是创作者内心的情感投射吧。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心’,至少她在这段日子里,感受到了家的安定。而这份安定,必然也有你给予的。如果想她了,就去看看吧。”
越庭琛有后妈,说明他父母已经离婚了。看他这样子应该是由父亲抚养,想见妈妈的话,只能自己去找她。阮晴自觉这是很好的安慰。
越庭琛像个雕塑般矗立,一动不动,当然也一眼都不看她。
阮晴居然觉得他现在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漂亮小狗,可怜兮兮的。不对不对,自己的脑子可能是犯糊涂了,所以才这么胡思乱想。
她叹了口气,也没跟越庭琛告别,放轻了脚步默默离开,去找文汀兰了。
回到家后,她洗漱完正刷着手机,忽然鬼使神差地搜索齐连霁,发现她在七年前意外死于车祸。
她终于明白越庭琛为什么会反常地自弃——生死相隔,这些遗憾还能怎么弥补呢?
自己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让他去见见妈妈……
阮晴反复打开跟越庭琛的对话框,每次还没敲出开头就通通删掉了,最后还是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毕竟道歉也是在重新揭开他的伤疤。如果是她,她会希望没有人在自己面前主动提起的。
“加油吧。”她对着屏幕里跟越庭琛的对话框念了一句,就当做是对他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