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释大惊失色时,车门却莫名其妙地打开来,他又莫名其妙地摔了进去。
这一系列的莫名其妙,造成了此时此刻莫名其妙的场景。
他一手拎着挂面咸菜,另一只手为保持平衡,正牢牢拽着旁边乘客的袖口。
林释保持这个动作已经一分钟了,他最初是没反应过来,但现在不是——现在是没脸起来。
另有一个重要原因,这辆车的内饰、气味,乃至于手中布料的高级触感,都像是在对他说:“你惨啦,我们很贵的,你赔不起。”
林释厚着脸皮趴在那里,直到车速越来越快,身边的人也当他不存在了。
又过了好一会,那人终于开了口,“你对偷东西的对象这么执着吗?”
声音不紧不慢,也无情绪变化,却吓了林释一跳。
林释早就听说,教育都有延迟性,如今他算是验证了这个说法。他脑子里想到一个词——冤家路窄。
他更不敢动了,过了好一会,才敢偷偷朝着窗外瞧上那么一眼。他立刻便看到不远处的警局,心中大叫倒霉,匆忙松开手坐直了身体。
林释耷拉着脑袋,用余光扫了男人一眼。
果然是白天商场里的男人,他此时头发放了下来,虽说稍显温和,气质仍是一派冷漠疏离。
林释忍不住看了几眼,望见男人交叠的双腿上放着一个极其轻巧的笔记本,屏幕里铺满了图表。
他咬了咬牙,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如何向这男人解释。
总不能对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偷东西,反正也没有得手,他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更不能说,他现在被一帮混混盯上了,去哪打工,哪里就要被砸。
林释都想给自己配个二泉映月的背景音。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这男人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也就是在局子里蹲个三五天,怕就怕这人是个小心眼,死咬不放。
在林释惊恐的猜忌中,车子驶过警局,在一个辅道出口处进入主街,车辆立刻拥挤起来。
他松了口气,硬着头皮开了口,“先生,我我……我遇到了困难,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大的要补课,小的要送去幼儿园托管……我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看到你便跟着你走了……你做人要讲良心。”
林释抽了抽嘴,纯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男人放在键盘上的手忽然顿住,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你都有孩子了?”
林释自然明白男人的惊讶,他长了一张娃娃脸,在读书时还好,可越长大,便越秀气,实在不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
实际上也不是,但他也不能辩驳。
仔细想一想,一个单身的父亲拉扯着两个女儿,实在是值得博取同情分。若说是自己为了朋友的两个女儿,听起来总觉得不太对劲。
甚至有些诡异。
他似是而非的“唔”了一声,快速地用余光扫了男人一眼。
只听那男人冷笑一声,“你可真厉害,孩子多大了?”
说起来像是关心的话,可声音里却藏着咬牙切齿。
林释为了示弱,头压得更低,声音也更低了些,“大的八岁,小的四岁。”
男人仔细想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又缓和下来,“不是你生的?”
林释嘴疾口快,“我是男的,哪能生啊。”
又对上男人冷冷的眼神,他又似是而非的“唔”了一声。
“谁生的?”
“我朋友。”
“什么朋友?”
“借了我的血汗钱一走了之,我本想去要债,可这王八蛋跑了,家里就两个孩子。”
男人顿了顿,“你还真是热心肠。”
林释得了一句肯定,竟备受安慰,他猛然抬起头来,正要同这路人大吐苦水,却在抬头的刹那,惊觉男人已凑得极近。
他的动作幅度大了些,两人鼻尖轻轻擦过,吓得他汗毛炸起,整个人像后仰去。
他险险地拽住前侧椅背,稳住身形,歉疚地看向男人。
此时林释才发现天已彻底黑下来,车内昏霭,男人的脸晦暗不清,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男人开口说话:“林释,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虚伪。”
红灯停。
路灯在特定时间点亮,勉强挤入车内,林释又看清了男人的脸。
很近,但不认识。
男人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像是看透了林释。
林释皱了皱眉,“不是,你他妈谁啊?”
男人声音冷漠,“司以安。”
林释在听到这三个字的刹那,便觉得地球的重力消失了。
他漂浮在虚无之中,却看见了很久之前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