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好像又大了,刚要亮的天又阴了起来,冰冷的水珠噼里啪啦往下砸,飞溅到柳序青脸上。
“啧。”
柳序青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抽出抱在怀里的两把香,慢悠悠地撕开香头的红纸,对着烛火点香。
没想到自己真的有拿什么东西没辙最后跑来烧香拜佛的一天。虽然一半是被老人家推着来的。
他不是没想过去道观佛寺,按照神话传说里的仙阶位分来讲,那些受世人朝拜的神仙总比村里这个连自己庙宇都快没了的野神仙要靠谱,可惜平常工作太忙,之前噩梦发病请的假已经把他的年假清了个干净,哪儿来的空闲跑去寺庙里人挤人?工资房贷不还了吗?
趁着清明回老家上坟拜这位也凑合。
拜谁不是拜呢?毕竟这世界上也没谁就能说,拜了神仙之后,神仙就显灵实现他的愿望了。
香点着了。
“仙人,您也看到了,这雨实在下得大,不方便跪。”柳序青的眼神掠过面前的牌位,举着香假模假样地作了三次揖,没什么诚意道,“如果您真的存在,就让我的梦快点结束吧。”
有风吹来,烛台上的火光颤动两下,英勇就义了。
得,都不麻烦他自己来灭蜡烛了。
柳序青把香插到边上湿哒哒的香炉里,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接着又是一阵妖风吹来,那伞跟铁了心要离家出走的小孩一样脱手而出,还没等柳序青从低血糖里反应过来就毫不留恋地飞走了——
越过污糟的芦苇丛,飞到河里头。
柳序青:……
河底的污泥翻涌上来,夹杂着水生生物腥臭的尸体,柳序青只看了一眼就要吐出来。
他猛地想起梦里被那种恶心的肉糜所缠绕的感觉。
心脏砰砰跳动,恨不得要破开胸腔一样。
“呕——”
没吃过早饭的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划过喉道,火辣辣的感觉瞬间爬满内里,生理性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混着雨水渗进唇缝,腥咸的味道和喉腔里的酸腐气味相冲,逼得柳序青头晕目眩,整个人一下子就跪倒了。
他顿时不安起来。
天幕像被撕开一道裂口,雨疯狂地往下灌,柳序青浑身都被淋透了,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理智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要那把伞。
没有伞,他就回不了家。
然而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强行支起自己的四肢,拖着自己在泥泞的路上行动。
他用手拨开芦苇丛,眼神怔怔地看着快漫上来的河道,忽然产生了退却之意。
好恶心的地方。
好恐怖。
好……难过。
有那么一瞬间,柳序青恍然觉得那些惊悚的梦也不过如此。
早知道不来这庙了。
像是被某种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他骤然喘不上气,嘴巴张大了,无力地喘息,雨水溅进喉腔,呛得他咳嗽。
他死命地咳喘,活生生要把肺咳出来。
可是他的伞还在河里。
他要拿回它。
他想要回家。
柳序青忍着不适,往河岸边又靠了靠,半边身子都倾了出去,试图去够那把伞。
伞成心跟他作怪一样,他越是往前倾,伞就越是往河中央漂。
忽然,被水泡的潮软的沙石骤地一松,柳序青脚底一滑,眼看就要掉进河里。
“青青!”
男人急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柳序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一把捞进怀里,浑不在意他身上脏兮兮湿漉漉的一片。
柳序青抬眼。
纪明潭低头,微凉的唇印在柳序青的眉心,勾起若有若无的热意,只这么一下,发疯的柳序青就跟打了镇静剂一样,乖乖安静下来,愣愣地盯着纪明潭看。
纪明潭生得好看,英俊帅气,个子高,身材又好,上大学那会,经常看见有人从各种角度拍下他的照片发到表白墙上投稿:捞捞这个帅哥。
而现在这位帅哥正一手撑伞,一手抱自己。
这样好的人,最后怎么成了自己的爱人呢?
柳序青不发疯了,脑子却晕晕乎乎起来。
“你真好看。”
片刻,他把头埋进男人胸膛,整个人都软在纪明潭身上,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纪明潭笑了,胸腔微微震动,柳序青趴在上头,没来由得安心。
男人温暖干燥的手一下一下抚着柳序青的脊背,像在摸小动物。柳序青很是受用。意识越来越沉,被雨淋所带来的黏腻潮湿感却真的好像离他远去了。
纪明潭总是能让他感到安心。
不管是之前他做噩梦发疯的时候,还是把他赶到次卧而自己一个人跑到卫生间自残的时候,还是现在。
柳序青这样想着,终于如愿以偿地睡了过去。
有纪明潭在,就算是噩梦也没关系。
雨蓦地停了。
“青青,下次出门前记得和我说,不然我会担心的呀。”纪明潭叹了口气,又低头吻过柳序青潮湿的发丝,随后收起伞,将人打横抱起,“乖乖,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