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而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混乱的脑子终于理清一些东西,柳序青坐在床边,手无意识地捋头发,粗暴地挑开上面的小结。
他和纪明潭在浴缸里闹了好一会儿,所以林兰芳喊他们的时候,纪明潭并没有来得及给柳序青梳头发。
估计是身体不好的原因,他的发质总是很差,每次纪明潭都要花很久给他打理,少一次就会明显变得干枯毛躁。
“嘶。”
头发被扯得掀起一阵刺痛,几缕发丝被带下来,柳序青摊开掌心,看着手里的断发,倏然笑了。
纪明潭一进房间就看到柳序青在笑。
苍白的脸上泛起久违的笑意,如同干涸的土地上开出娇妍的花,美丽动人,散发着孱弱却诱人的气息。
尤其容易引来贪婪的兽类。
他们的床下,黑暗潮湿的东西在纠缠涌动,金色的东西倏然掠过,闪烁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光。
是啊。
谁能拒绝这样漂亮又可怜的“妻子”?
柳序青的目光挪向门口,在与纪明潭眼神相接的一刻,他的笑意更盛了。
纪明潭走过来,柳序青就举着断发给他看:“痛。”
“所以我肯定不是在做梦对吗?”
夹杂着期许与祈求的语气。
“嗯。”纪明潭点头。
柳序青活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拽住了纪明潭的衬衫下摆,仰着头,红着眼睛:“所以,告诉我,我今天早上真的出门了,对吗?”
“嗯。”
“我是去后面的地仙庙上香的,对吗?”
“对,你和我说过,今天早上你要出门烧香,不肯我跟过去。”
“你还是去找我了,对吗?”
“嗯,我担心你。”
连续得到了三四个肯定的答复后,柳序青激动起来,表情透着怪异的扭曲,似笑非笑,泪水成串地从眼眶里滚落,由着纪明潭捧着他的脸,不厌其烦地答复他、为他擦眼泪。
他几乎哽咽了:“那你一定看到了,就在那条河旁边,往东拐的那个角落上,有一座地仙庙,很矮,还不到一米高,对不对?对了,还有我的伞,被风吹掉了河里,我就是为了够伞才差点滑倒河里了,你一定也看到了,对不对?”
那双漂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纪明潭,似乎已经不是询问了,而是逼迫,他要逼迫纪明潭说出他想听的答案。
然而这次纪明潭并没有作声。
“你说啊!你快说对不对!说啊!”柳序青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抓着纪明潭的胳膊猛地一扯,他到底是个成年男性,还是有些力气在身上的,直接把纪明潭拽得一个踉跄,等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又大惊失色,语气软下来,近乎哀求,“说啊,我求你了,不想开口哪怕点头也好……”
他睁大眼睛,看到纪明潭沉默片刻,最终极其残忍地摇了摇头。
“没有庙,也没有伞,只有碎砖烂瓦。我去的时候,你晕倒在那片空地上。对不起,是我去晚了。”
“不是,不是。”柳序青摇头,“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想要你说,‘我看到庙了’。你前面明明都回答得好好的,为什么这个问题要骗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哭个不停,两边的发丝被泪水濡湿了,糊在脸上,纪明潭拍了拍人的背,把柳序青凌乱的头发拨到两边,然后坐下来,与柳序青面对面。
“乖乖,你最近是不是忘吃药了?”
柳序青哭得哑火,睁着挂满泪珠的眼睛看向纪明潭:“什么?”
“最近是不是没有吃药?”纪明潭耐着性子重复,无奈道,“你还是没吃够苦头,总想着逃药,每次都会被噩梦吓着,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这两天又忘了吧?稍微不看着点你就不吃,唉。”
在纪明潭的看管下,柳序青把药吃了。
纪明潭去医院给他配的药确实好用,刚就着水将胶囊咽下去,柳序青就觉得精神上的崩溃减轻了不少。
但……
还是哪里不对。
不对。
他靠到纪明潭的怀里,目光却瞥向窗外。
过量的水汽在雨里凝成了一层薄雾,柳序青看过去,觉得朦朦胧胧的,总看不真切。
远处,有黑影被雾包裹着,隆起低矮的坡。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可……”
“青青,我给你弄头发吧。”还没等柳序青再说什么,纪明潭率先开口。
刚到嗓子眼的话又被憋了回去,柳序青讪讪地闭嘴,他这两天已经给纪明潭带来了太多麻烦,还是别再多嘴了。真想知道什么,等雨停了自己去看就是。
于是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柳序青的房间里只有一面格格不入的仿旧“铜”镜,镜面是玻璃的,但整体镜框样式都做成了古代铜镜的样子,古朴的雕花镜框如藤蔓般紧紧绕着镜面,因为放得时间久了,即便被清理干净,镜面周边还是多了一些青色的痕迹,斑斑驳驳,还真有点古人造物的意味。
镜前,柳序青像往常一样坐着,任凭纪明潭摆弄自己的头发。
桂花精油的味道逸散出来,随着男人的动作被揉进柳序青的发间,柳序青享受着爱人的按摩,有一句没一句地问:“刚刚你都在和奶奶聊什么,我光顾着吃饭了没注意。”
“明天村里有一家女孩子出嫁,在家里摆了席,请了周边的街坊邻里去吃席,奶奶也在里头,她问我们想不想去。”纪明潭如实回答。
真稀奇,谁家好人挑清明节假结婚的?
不过这问题太没礼貌,没准人家真的挑遍了黄道吉日发现都在工作日请假要扣全勤,实在没辙了才在这鬼日子结婚呢?
柳序青到底没问出口,只说:“所以你想去吗?”
纪明潭又倒了些桂花油在手心,一面拣起没抹过的头发继续揉搓,一面笑问:“我想去呀,可是我不是人家的街坊邻里,去了岂不是很奇怪?万一他们对我指指点点怎么办?”
“怎么奇怪?你想去的话那我也去,我是他们的街坊邻居,你跟着我,就没有人会对你指指点点了。”柳序青理所应当。
“我只是你的朋友,总归还是不合适……”
“你怎么只是我的朋友了?你明明是我的——”
柳序青意识到自己上套,翻了个白眼,把嘴闭上了。
纪明潭则得寸进尺,继续逗他:“我明明是青青的什么?男朋友?老公?还是老婆?青青什么时候在别人面前给我个名分?”
“……也不是没有名分啊,我们的朋友不都知道我们在谈恋爱吗?还有我的同事,每天下班你都要去我公司楼下,跟个模特一样捧着花往那儿一站,整栋大楼的人都快认识你了,你还嫌不够有名分吗?”
柳序青当然知道纪明潭到底还想要在哪些人面前有名分,可是这里是农村,很多事情他可以不在乎,但是他不可以不去考虑他的奶奶在不在乎。
他能够忍受被人戳脊梁骨,但忍受不了还要常年生活在这里的奶奶被人戳脊梁骨。
孙子不仅不结婚生子,还是个同性恋。
人言可畏。
是个人都多少要脸皮要自尊心的。
老人家被别人说多了心里会怎样难受?
柳序青终归舍不得。
他甚至不敢和奶奶坦白和纪明潭的关系。
他没有办法,只能东扯西扯地跟纪明潭胡说八道。
纪明潭本来也没有想要得到靠谱的答复。
他眼眸低垂着,良久不作声,只默默地拿起事先带回来的木梳,给柳序青梳头。
然而这个时候真的有人去仔细看纪明潭,就会发现他根本没在失落,低头垂眼反而是在掩藏某种似有若无的笑意。
一梳到发尾,纪明潭体贴地跳过之前的话题:“听奶奶说,人家婚礼弄的是中式婚礼,发髻是请从前是大家闺秀的一个老太太挽的,据说弄得很漂亮。”
“我想着,青青的头发也长了很多,我明天去看看能不能找老太太请教些挽头发的诀窍,等青青的头发再长一些,我就给青青挽头发,再搜罗些成套的簪子步摇戴在头上,打扮成新娘子,我们也成亲。”
成亲?
什么老词儿?
“新娘子的头发真长呀,都不用再垫假头发就能挽出好看的髻,回头戴上凤冠肯定漂亮极了!”
几名少女清脆悦耳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交谈什么。
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