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序青在其中,举着匕首,笑着看向回家的男人。
随后手起刀落,割下披着人皮的怪物喉咙。
疼痛对怪物不值一提,但下手的人是柳序青,祂就难受起来。
说不上来的感受。
祂当过很多次人,温和圣明的君主,保家卫国的将领,精明算计的商贾,也成过芸芸众生,每一次成人到死,就是一次脱胎换骨,祂被赋予愿望,而当愿望实现后,祂就会再次沉睡,辗转到各地。
愿望就是祂的执念,就像电子产品的出厂设置,而愿望实现,祂的执念也跟着消散,就会被“回收”,重新变成玉佩,引诱下一个贪婪的人前来许愿。
自始至终,玉都是玉,神都是神,高高在上,不染凡尘。
只有成为纪明潭的这一次,祂太狼狈了些。
喜欢柳序青的出厂设置让祂不忍心再这样折腾这个人类。
即使他现在可怜示弱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终于,柳序青获得了每天出门半小时的权利。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更加寒冷,北风吹得人直打哆嗦,柳序青裹紧了风衣,从副驾驶上取下一束白菊花。
因为是工作日,烟郊公墓没多少人,地上雨没干,湿哒哒的,柳序青抿了抿唇,在墓园里了绕了两圈,停在周琴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周琴的证件照,据说是这人高考完跑去找什么“x马体”拍的,技术不太行,脸上的棱角修得没剩多少,磨皮都要磨成水煮蛋了,头发也弄得巨厚无比,配上刚被高中三年吸干精气还没恢复人样的表情,看起来尤其诡异,偏偏周琴这货缺心眼,就着这张肖似人形的照片用了很多年。
“周琴哥,谢谢你。”柳序青对着周琴的深深鞠了一躬。
他盯着周琴的黑白照看了很久,一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里头的小纸团被他揉得软了,才颤抖着取出来。
由于抖得太厉害,纸团还从他指缝里掉下去,他慌忙捡起来,也不管地上脏污的泥水,救命般急切地打开纸团。
上面写了两句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
回家去吧”
?
海城的农村到了丰收的季节。
傍晚时分,欲垂的夕日把整天空都染红了,血一样,收割机在田间轰隆隆地运作,农人大而哑的粗犷嗓门响彻田头田尾。
柳序青开着车从乡道拐到村民自浇的水泥路上,隔了很远,他看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他们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苍老很多。
还有些记忆里的人,看不到踪迹,不在家里,他去想,眼前就闪过满身消毒水的医院病房,维持生命体征的机器急促运转,没过多久,就又闪回农村,熟悉的面容僵硬了,枯槁了,怂拉的皮肤下只有骨头,血肉被耗尽了,和骷髅没什么两样。
做白事的男女在祠堂中穿行,亲友或真或假的哭嚎夹着唢呐响彻天际,而灵堂外,是访客吃席时嘻嘻哈哈的笑谈。
再不久,挑工起灵,白纸黄纸满天撒,尘归尘,土归土。
不知道为什么,柳序青好像极为熟悉这一套流程。
突然,一只黑狗窜到路中央,开着对着柳序青狂吠,柳序青猛地踩刹车,被惯性扔出去的身体差点被安全带勒死,他惊魂未定,有人匆匆忙忙地从地里跑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家这狗就好乱跑,一个没看住就自个儿把绳咬断了往路上跑,专挑陌生人的车欺负。”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戴着草帽,一把捏住黑狗的后颈,半拎半抱地把黑狗塞到怀里,然后把住了黑狗的嘴巴,“叫叫叫,又发什么疯啊傻狗!”
柳序青摇下车窗,看清了赔笑的中年男人的脸。
“陈伯?”
“诶。”中年男人想都没想就应了,心想是自家人没什么事,抬高帽檐想看看究竟是村里哪个在外工作的年轻人回来了,结果乐呵呵的表情没保持三秒,就僵住了。
柳序青眼睁睁看着陈伯的表情变得僵硬,灰败,再然后,浑浊的瞳孔里溢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中年男人的大脑飞速运转,黑狗也挣脱主人,变本加厉地叫,柳序青的心中没来由地生出恐慌,他逃一般躲陈伯的眼睛,又觉得狗叫声太吵,竟瞪了那狗一眼。
黑狗像是碰到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一样,“呜”地哀叫一声,闭了嘴,耳朵耷拉起来,尾巴也夹到后腿缝里,开始在主人怀里挣扎乱蹬。
农人的力气很大,这种中小体型的狗应该是挣不开的,但是它似乎真的害怕极了,全身的毛都奓了,没命地乱动,终于陈伯制不住黑狗,任由黑狗跳下,一溜烟儿埋进稻海里。
与此同时,陈伯终于有了别的反应,他面色青白,口齿不清地反复呢喃:“青……青?你不是死了吗?!”
“鬼!鬼啊!!!”
柳序青瞳孔骤缩。
一瞬间,他觉得右边口袋一重。
他下意识伸进去,摸到了不见多日的白玉扣。
耳畔是被吓到精神失常的中年男人的惊叫,远处,还有不少村民听到动静,纷纷往这里赶。
柳序青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恍惚想起什么,但是轮回太多次的记忆压缩包实在太大,冲得他一时死机,只是拿着触手生温的玉扣,对准了自己的手。
透过玉扣中央的孔洞,他看到了一只画满血色符文且布满裂纹的白色手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离看猴子一样凑过来的人群的。
再有记忆的时候,他已经在老家的祠堂里了。
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祠堂里,香火气还未散,约莫前两天还有人上过香。
柳序青抬头,就看到了两个新添的灵位。
一个供在他爷爷的边上,上面刻着“先妣林氏讳兰芳之灵位”。
另一个供在最右边,在精致华丽的地仙像旁——
“爱子柳氏讳序青之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