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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血缘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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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才数到三十,身后忽然飘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呼唤:“鸣意……”

虞鸣意身子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

长廊那头的电梯口,方翠芬被张岚小心翼翼地扶着。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蓝灰色病号服,外面随便搭了件起球起毛的针织开衫。

人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地撑着皮肉。头发干枯毛躁,发量肉眼可见地稀疏了大半,隐隐能看见青白的头皮,整个人虚弱憔悴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一旁的张岚变化也大得惊人——至少对虞鸣意而言是这样。

虞鸣意从小就听亲朋好友们说,她和张岚这对姐妹长得半点不像。张岚遗传了张斌的骨相,脸型偏宽、轮廓钝重;而她随方翠芬,五官舒展端正,线条更利落精致。

年少时的张岚身形纤瘦,又热衷捯饬自己,不怎么能看出张斌的憨钝。那时的她顶着一头张扬的红发,浑身都是肆无忌惮的锐气。

如今扎眼的红发染回黑,死气沉沉贴在鬓边。张岚套着宽松的卫衣,身形略显臃肿,眼下挂着两圈乌青,眼底毫无光亮,眉眼形态同那说一不二的父亲如出一辙。

唯独不一样的是,她这个大姐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骄纵任性的锋芒给磨得没了踪影,身上竟出现了被生活磋磨后的倦怠。

这母女俩,一个久病孱弱形销骨立,被病痛熬得没了生气;一个满脸疲惫神色枯槁,被日子压得没了朝气。

两人并肩站在亮堂堂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惨淡悲凉。

虞鸣意看着眼前这幅母慈女孝的场面,飞快调整面部表情,挤出一个微笑:“看来您有人陪,用不着我,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步子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恨不得马上逃离这场荒唐的纠葛。

可就在两人侧身擦肩而过的瞬间,方翠芬一把攥住了虞鸣意的手腕。

粗糙的掌心紧紧贴合着她细腻的皮肤,厚厚的老茧磨得虞鸣意头皮发麻,浑身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僵硬与不适。

本能反应永远快过理智。虞鸣意几乎是下意识用力抽手,想要挣脱这只禁锢自己的手。

可方翠芬攥得极狠,像攥住了落水前最后一根救命浮木。五指死死收紧,宛如五道坚硬的铁箍,狠狠嵌在虞鸣意的腕间,力道之大,直接将皮肉勒出一圈压痕。

“你就陪陪妈妈,好不好?”

方翠芬哀求的语气落在空旷的长廊里。

虞鸣意背对着两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刹那间身心都动弹不得。

没办法。

她就算无比厌恶那根看不见、摸不着,却死死缠在身上的血缘枷锁,她也拿它没办法。

就是这根虚无的线困住了虞鸣意,它给了这群从未善待过她的家人肆无忌惮纠缠她的底气,让他们笃定她心软念旧狠不下绝情,笃定无论他们伤害她多少次,只要低头示弱、装一次可怜、卖一次惨,她就一定会回头。

也是这根线,让虞鸣意一辈子被动。

无论她走得多远、活得多清醒,原生家庭这摊烂泥永远能顺着血脉拽住她,让她永远逃不开、挣不脱,永远不得安宁。

见虞鸣意没反应,一旁的张岚适时出声打圆场:“留下来坐一会儿吧。妈特意让我在电梯口等了你好久,就是想见你一面。”

虞鸣意不屑于同张岚维持虚伪的客套,直接怼回去:“这是你妈,不是我妈。”

与此同时虞鸣意心想,只要张岚敢拿血脉、养育、恩情来压她,敢指责她冷血忘本、不孝绝情,她就立刻甩开这只手,丢下一句“我从来没有妈妈”,而后转身彻底离开,再不回头。

但是张岚虽被她的话噎住,最后也只是默默移开目光,选择了沉默。

虞鸣意心底浮起一丝憋屈的遗憾。像拼尽全力挥出的重拳,最后狠狠砸在一团绵软的棉花上,很是不得劲。

方翠芬就这么成功攥着虞鸣意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牵着人走进病房,顺手把张岚独自晾在门外,轻轻合上房门。

病房是最普通不过的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是方翠芬的,中间床位零零散散堆着些杂物,不见人影;靠门的床位更是空空荡荡,整间病房透着一股子寡淡寂寥的味道。

方翠芬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拍了拍身侧床沿,是明显的示好,想让她坐下说话。

虞鸣意双臂环胸,不为所动。

她随意靠在窗边,背后是秋日萧瑟的天光,垂眸淡淡看着床上的女人。

虞鸣意没有足够的耐心,也不想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特意把我折腾过来,肯定不只是想看看我这么简单。有话直说,到底什么事。”

这话一出,方翠芬局促起来,坐立难安。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眼神躲躲闪闪,双手绞着病号服的下摆,指尖反复揉搓揉捏,把平整的布料揉得皱皱巴巴。

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磨叽模样,虞鸣意心里的烦躁蹭蹭蹭往上冒,主动递了台阶:“别磨了,把病历给我看看。”

方翠芬这才怯生生低头,翻开随身的小包,取出一本薄薄的病历本,双手捧着递过来。

虞鸣意伸手接过,视线无意间扫过那个旧包,没忍住多瞥了方翠芬一眼。

这包,她记得太清楚了。

十几年前,那时的她还叫张楠,跟着方翠芬来医院产检,方翠芬背的就是这一个。

一晃经年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家里钱紧的时候偏心儿子,宽裕的时候纵容儿子,省吃俭用全为别人,偏偏自己连一个破旧的包都没得换。

虞鸣意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悲凉,是荒谬,还是单纯的麻木疲惫。

她晃了晃脑袋,翻开病历,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诊断字眼。

乳腺癌,伴类风湿性关节炎。

哪怕不是学医的,虞鸣意也清楚这两种病意味着什么。

乳腺癌磨人磨钱,类风湿更是一辈子的顽疾,反复发作,日日熬、年年熬,直到拖垮人的身体和精气神。

虞鸣意心底冷冷嗤笑。

方翠芬大半辈子任劳任怨自我透支,最后把自己熬出一身治不好的病根。如今她躺在这里受苦受罪,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图什么呢?

方翠芬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小声讷讷开口:“飞龙今年高考,考上大学了,现在已经在读了。”

虞鸣意心底淡淡翻了个白眼。

哦,所以呢?关我屁事。

虞鸣意捏着病历本扇了两下,目光却直视着方翠芬:“直接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方翠芬瞬间红了眼眶,眼泪说来就来,哽咽着摇头:“我不是跟你要钱的……我真的就是想看看你。”

虞鸣意直接冷声打断:“但我可要告诉你,我没钱,也没固定工作,穷得叮当响,你找我也没用。”

方翠芬微微一怔,小声喃喃:“我听小岚说你上电视出名了……我就是单纯想看看你,没别的心思。

“听说我出名了,所以你就想来看看我?”

虞鸣意缓缓复述着她的话,语调一点点拔高、变尖锐:“我上的是什么电视你清楚吗?我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当众丢人现眼的时候,你们有看过我、关心过我、心疼过我吗?现在我稍微有一点起色,你倒是第一时间跑来认女儿?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亲情。”

方翠芬被她怼得手足无措,慌忙站起身,想上前拉她安抚,又畏惧她眼底翻涌的冷怒,进退两难,只能局促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真的担心你……”

虞鸣意五指攥紧病例,拼命压住体内濒临爆发的情绪,努力逼自己冷静下来:“别扯别的,到底要多少钱。”

方翠芬依旧垂着头,泪眼婆娑,抿唇不语。

虞鸣意彻底没了耐心:“你不说,我就走。”

她作势转身,果然,身后的人立刻慌了,伸手再次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虞鸣意没再挣扎挣脱。

方翠芬埋着头,声音闷闷的,终于不再绕圈子,断断续续开口:“飞龙……飞龙上大学了。”

“嗯。”虞鸣意耐着性子应声。

停顿几秒,方翠芬才低声吐出最关键的半句:“……他考上的是民办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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