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翠芬虚弱的声音急忙插进来,忙着从中劝解:“别吵了,别吵了,邻居都听得见,要让人看笑话。岚岚少说两句,你爸也是心里着急……”
“要少说也是他少说!”
“张岚!”张斌厉声一吼。
院内骤然一静。紧跟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木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张岚红着眼眶冲了出来,身上套着一件旧棉服,拉链敞着,里面的毛衣歪歪扭扭揉在身上。她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抬头好巧不巧同虞鸣意四目相对。
张岚眼底瞬间翻出一团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紧紧抿住嘴唇躲开视线,转身快步冲回屋里,将门轻轻一关。
江深犹豫着想扯一扯虞鸣意的衣角。可看见她神色平静立在原地,便悄悄收回了手,安静陪在一旁。
没过多久,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方翠芬。
她戴着一顶灰蓝色针织帽,把耳朵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身上一件旧棉袄,外面随意套着做家务的围裙,看样子方才还在厨房忙活。
大病初愈,方翠芬脸色憔悴,唇上也没半点血色。只是视线落在虞鸣意身上时,眼底倏地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方翠芬怕屋里的张斌听见动静,脚步压得极轻,走到虞鸣意跟前,伸手想去牵她。余光扫见虞鸣意身侧站着的江深,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那点笑意敛去大半:“这是……”
虞鸣意坦然介绍:“我男朋友。”
没有多余寒暄,也不向江深介绍方翠芬的身份。她直接把攥了许久的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转身就要拉着江深离开。
但虞鸣意的手腕却被方翠芬轻轻拽住。她的语气带着哀求,执意把信封往虞鸣意这边推,不肯收下。
江深拉住虞鸣意,上前一步,站到方翠芬面前:“阿姨,您收下吧。”
方翠芬急得眼眶泛红,连连摆手:“你不懂这里面的事,不能收——”
“我懂。”江深语调平稳,“鸣意拿出这笔钱,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良知与体面。您收下这份心意,对你们两个人,都是最好的成全。”
虞鸣意站在一旁,心底暗自讶异——她从未跟江深解释过这笔钱的意义,可他偏偏什么都懂。
她反手紧紧扣住江深的手,望向神色慌乱的方翠芬,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们之前说好的。这笔钱,了结所有过往。从今往后,我和这里,两清。”
说完,她不再犹豫,也不再停留,拉着江深转身迈步。
身后飘来方翠芬微弱的呼唤:“鸣意……”
虞鸣意脚步未停,不曾回头。
秋风拂过,卷着方翠芬的呢喃,送到虞鸣意耳边:“你不是我的女儿……何苦拿出这笔钱,做到这个地步……”
虞鸣意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被江深握紧手带着,继续大步往前走。
方翠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虞鸣意垂着眼,低声自语,既是答复对方,也是说给终于挣脱过往的自己:“我不会再回来了。”
二十余年的牵绊、委屈、执念与不切实际的奢望,在此刻,尘埃落定。
她终于不再执着,在满目疮痍的亲情里,徒劳挖掘一份本就不存在的温情。她坦然承认,自己的童年里没有偏爱。
这份承认像一柄烧红的刀,划开早已结痂的旧伤疤,灵魂被灼得阵阵发颤。可剧痛褪去之后,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解脱。
她不必再卑微渴求一份不属于她的爱,不必困在原生家庭编织的牢笼里反复拉扯。
从前她总以为,人总要寻到根、找到故土归宿,才能稳稳立在这人世间。现在她才懂得,根不必向旧时光索取,圆满不必依靠别人给予。
她自身便可扎根生长,自成一方天地。
虞鸣意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握紧江深的手,两人并肩快步离开小院。
一路秋风和煦,前路开阔明朗。
回到外婆家时,屋内暖意正盛。
外公外婆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撞击铁锅,叮叮当当的。
虞鸣意和江深并肩蜷在柔软的沙发里。江深侧过身,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左右端详:“让我瞧瞧,有没有偷偷掉哭鼻子?”
虞鸣意龇牙咧嘴地拍开他的手:“有什么好哭的。”
“也是。我们鸣意,越来越勇敢了。”江深收回手,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前几天突然情绪低落,就是因为这件事?”
虞鸣意怕他细究,顺势往他怀里一靠,环住他的胳膊:“老公也太厉害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江深被哄得心花怒放:“一般一般。”
虞鸣意由衷感慨:“你刚刚真的很厉害。明明我什么都没细说,可你全都明白。”
江深声音放轻:“我有句心里话,想单独跟你说,想听吗?”
“要!当然想听!”虞鸣意立刻点头。
江深目光掠向厨房,随后轻轻勾了勾虞鸣意的下巴,示意她靠过来一点。
虞鸣意乖乖俯身,把耳朵贴到他唇边。
耳边传来江深低沉含笑的声线:“老婆……”
厨房外突然传来外公洪亮的呼喊:“孩子们!开饭啦!”
“哎,来了来了!”虞鸣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强装镇定伸手去摆碗筷。
隐隐听见身后传来江深未说完的话语:“深深祝福你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