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耳畔一直有曲温行的哭腔:“别睡……抒荷……别睡……”
她鼻息断断续续的安慰着:“傻子……没事的……这点伤……”
她失血过多,一度失去意识,几度昏沉间,似乎,她被曲温行喂下不少药。
段韵反复高烧了三日未醒,曲温行也滴水不进的守了三日。
他行医数载,见过太多人于生死之事常寄希望于神明,而他学医数载,信的永远是人定胜天,他不觉得这样虚无的神可以救得了人命。
可这三日的漫漫长夜里,他无数次向神明祈求段韵的平安。
诸神回应了他的祈求,段韵高热的症状在第四日好转不少,她第五日便苏醒过来。
段韵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嫌弃的一声:“你真丑。”可她的目光是如此的柔和,伸出的手也轻抚着曲温行的脸庞,曲温行的眼眶湿润,回握住她的手都在颤抖。
段韵好是好了很多,可她左臂经脉受损,再也拿不到重物,更别说运剑。
曲温行那时十分懊悔内疚,他知道段韵的壮志,这个女孩曾在月下豪言:“江湖诸多秘籍皆更适男子所用,而盟主自古更多为男子,而我,偏要创出独属于女子的功法,我还要坐上这盟主之位!”
那夜,十九岁的少女高举着剑,扬言要让整个江湖都为她叹服,可现在,她的左臂永远拿不起剑了。
曲温行十分愧对段韵,可段韵总是不以为然的模样,常常笑着说她用单剑也能打遍武林,可曲温行也曾看到段韵时常去尝试用左手举剑,又偶尔会望着剑发呆、叹气。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治好段韵的左手。
于是曲温行在留下书信一封后,只身离开中原前去西突厥寻珍草制药。
西突厥素来有百草仙境,万药之都的名号,相传神医华佗曾游历至此,传授岐黄、亲种百草。
可偏偏就是这一西行,两人却成了永别。
西突厥起雅部落为境内的名门望族,而部落族长有一独女,是为起雅公主,机缘巧合之下结识曲温行,对他钟情。
公主几次示好无果,一直到药阁之中突发事变,他的双亲被波及,惨遭毒害,而那能制解药最重要的一味药材,好巧不巧,就在起雅部落,而那求药的代价,是答应与公主成亲。
曲温行别无他法,只得应下,但也同公主定八年之约,他想过待八年之后和离,他定回中原,再寻段韵。
但上天似乎钟好有情人终成怨侣的戏码。
远在中原的段韵看见那封信时,起初也在等曲温行归来,可见两年之中他了无音讯,她毅然决定前往西突厥,却恰好撞见西突厥境内百姓正热热闹闹、大张旗鼓的庆祝着这婚事。
起雅部落向来受西突厥百姓爱戴,这族长嫁女自是要普天同庆,于是那长街之上挂满红绸、缀以鲜花。
段韵亲眼见那个说一定会为她治好手的男人,那个对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诺言的男人,此时正与他人挽手,高坐銮轿之上,行过红绸相交的长街,受万民的朝拜、祝贺。
她并没追问曲温行为何变心,为何另娶他人,这太狼狈,骨子的傲与矜,仅仅让她转身离去。
銮轿之中的曲温行并不知道,那头戴帷帽伫立于人群之中不朝拜、不祝贺的人,会是段韵,他也不知道,他于銮轿之中所感受到的注视,来自段韵。
那一夜,曲温行洞房花烛,段韵亲折双剑,她将从前一切信物,随着双剑,一并丢下万丈高的险崖。
段韵自此更名换姓,离开君子道,自立门户。
她曾说过,不用双剑,她也能打遍武林,而她也确实做到了,从离开君子道到创立行宫,短短两年内,她的境界突飞猛进。
而她以‘段韵’之名,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南海银月河边挥出了一道剑光,那剑气所过之处,皆凝出冰霜,而百里江河亦是被瞬间冰封。
这是前无古人的一剑,也是行宫立威、段韵扬名的一剑。
曲温行成婚后第二年曾回过中原,他很想知道她的近况如何,可中原武林中人都说,没有听过林抒荷这个人。
他很快又问:“那如今剑法第一的女子,是谁?”
江湖侠士满脸赞叹:“那定是行宫段宫主啊,她的剑术绝伦,连君子道掌门都比不上呢。”
是段宫主,不是林抒荷。
林抒荷如同在中原消失了一般,他寻不到她的踪迹,当时江湖纷争摩擦不断,曲温行不敢细想,一个要扬名天下的人,怎么才会消失的无声无息……曲温行不知道的是,他在中原寻找段韵的那两年,正是段韵闭关的时候。
后来他接管药阁,常年久居西突厥,精进医术,鲜少再回中原。
而段韵,六年内便一手引领行宫跻身六门八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