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了几块枇杷梅子，便觉甜得口干，但含章院的侍从却没进来添水换茶，便知裴晔的意思。

裴妙媛竟然喜欢他，实在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他虽风流，却无意招惹裴晔的妹妹，但能娶到裴家六娘子，对大部分的男子来说都不算坏事。

父亲阵亡后，独他一人支撑门户，伯父的助力十分有限。他没有喜欢的女子，对裴妙媛虽没有强烈的男女之情，却也不算厌恶。后来宫里流露出那样的意思，他反而长松了一口气。

士族郎君多以出身自傲，彼此相轻。两人幼时相识，裴晔得益于出身，一路青云直上，而他却差了一步，此后处处不如。

他效忠于天子，不愿意攀附裴氏衣角，若真娶了裴妙媛，日后只能生活在裴晔阴影之下。

外面已经飘起雨丝，萧澜庭起身告辞，然而才出了含章院，便被角落里那瑟瑟发抖的身影吸引去全部注意。

美人细腻的脸庞沾了雨丝，愈发显得白皙，她不曾上妆傅粉，虽有狼狈，却还是干净柔润的模样。

只是衣裙处沾了点跌倒后的泥污，她站在檐下避雨，为了忍痛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连粘在颊边的碎发也无暇顾及。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改嫁前憔悴的母亲。

许多族亲为他的父亲不值，又或只是嘲笑当年的萧将军，一见钟情、又育有一子的美人只肯守孝三年，服满就立刻改嫁。

然而在父亲生前，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若非北伐失利，他的阿娘也不会被舅父逼得喘不过气，归家另嫁。

……女郎身上那清雅的甜香将他勾回现实，萧澜庭忽而想起方才淡淡的香气，忽而想起前不久的事情。

江采蘅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冒雨折返。

她这几日意识到一个问题，尽管她同那位大夫强调过这些纸张都是她亲手所作，但裴晔未必会相信。

即便是她吩咐下人制成的礼物，她也会尽量叫对方以为是她亲手所做，更何况这些纸张本来就是她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虽说不是特地为他而作，但若裴晔不能明白她所耗费的心血与金钱，她打心眼里便觉得不合算。

无论裴晔是否真的答应过三夫人，她不愿入宫为妃这件事，得罪姨母已是板上钉钉，若不能尽快叫姨母看见她身上的价值，又或者彻底断绝裴耘对她的念头，她日后很难依靠三房来谋取一门很好的亲事。

含章院的侍从不愿放她入内，却也不好让一个女郎在外面淋雨，只告诉她大公子正在会客，请她先等一等，祈祷这位表姑娘会知难而退。

但江采蘅没想到裴晔会的客竟是那日戏弄她的萧澜庭。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萧氏子自然想逗弄就逗弄，主动撩拨于她，玩一些小把戏，互换贴身之物，而后将她独自丢下，让她面对同样对他产生好感的裴妙媛。

这个浪/荡子，他心里大概得意极了，才见第一面的女郎放着待她亲亲热热的表兄不理，不惜以身犯险，也要试探他的心意；备选后位的裴家六娘子因着吃他的醋而方寸大乱，招惹了兰婕妤，无端卷入一场祸事。

她虽看起来柔弱卑顺，实则却不是个好说话的女郎，虽说在财物上只损失了一对耳环，但今日种种，却是因他而起。

他是觉得裴妙媛心地善良，绝对不会为难她么？这倒也未必，他只是不在意她，便不关心她在裴府过得艰难与否。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只因生得好一点，就成了他割伤人心的刀刃。

大概是南国水美土柔的原因，女郎也更好说话。若她处于裴妙媛的位置，一定叫几个亲信的下人把这风流郎君绑到暗巷，痛打上一个时辰，哪还能容他完完整整踏入自己兄长的住处？

江采蘅垂头看花，打算对他视而不见，孰料那人竟是径直走到她身前。

“雨天路滑，娘子怎会到这里？”

三房的亲眷却立在裴晔的门前，萧澜庭难免会有些好奇。他第一次见江采蘅是在别业，她虚情假意地应和裴耘，那日只觉她浅薄大胆，然而此时此刻瞧见这柔弱女郎倔强的模样，竟也生出一点怜惜歉疚：“我车中备有上好的金疮药，稍后教人送来。”

江采蘅微微蹙眉，或许因为她对萧澜庭生出恶感，即便是这不掺杂念的问候关怀也会让她恼怒。

他以为他是谁，戏弄了她后，竟还想当作无事发生，好像是路过的君子，对她虚情假意地关怀。

“自然是因为有为难的事想求大公子相助。”江采蘅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神情微寒，声音却轻柔和软，“郎君以为我要做什么，是不知廉耻的娼/妓，主动送到大公子门前么？”

她肤光胜雪，艳丽的容颜在暗黄的灯下冷得像一块冰：“叫萧公子失望了，妾虽薄命，却也知廉耻仁义，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调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