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可被人指责不知廉耻,也不想大公子对我有一点误会。”江采蘅显然极怕被他曲解心意,怯生生道,“可我这样做了心里也不开心,是不是太冒失了,唐突了郎君?”
对于规行矩步的他来说当然是一件十分冒犯的事情,但在一个伤心欲绝的女郎面前说出实情,绝非君子所为。
裴晔轻轻叹了口气,忍住心底轻微的不适:“江娘子率性天真,又是偶尔为之,不算过错。”
她的年纪比裴妙媛还要小,言行欠妥也是情有可原,虽说有一点利用人的小算计,但只因为担心招来他的厌恶,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卑微而真诚。
爱慕他的人何其之多,裴晔虽能耐心倾听,却不将这些人的自轻自贱放在心上,她既然已经想得清清楚楚,一个心性不定的女郎,对他只是一见钟情,又已经将这些情绪发泄出来,也不会为此伤情太久。
然而江采蘅并没有哀怨太久,她的眼泪渐渐止住,眨了眨眼:“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求郎君答应。”
“姨母虽怜惜阿蘅,可也不便将阿蘅久久留在身边。”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十分天真,“可妾不愿随意嫁个俗人,更不愿为此得罪姨母,要是大公子能偶尔收下一些妾赠您的礼物,如在外遇见妾身,停下来说一两句话,叫妾能多留闺中一段时日,妾便心满意足了。”
这个请求听起来真诚却幼稚,不过是想借他的名头拒绝外人,裴晔思忖片刻,婉拒道:“我虽无碍,可江娘子来日遇到心仪的郎君,若因流言而耽搁良缘,实在得不偿失。”
“既是天定的良缘,便是在姻缘册上锁死一处的佳偶,刀砍不断、火烧不断的纠葛。我必然一见了他就觉得他天下第一好,为他神魂颠倒。便是强如大公子,在妾眼中也稍逊于情郎。他待我也该如此。”
江采蘅很是固执,即便裴晔略有些惊异地望向她,谈起日后的婚嫁竟也毫无羞涩,“若在寻到这样的男子前便草草出嫁,才真正是辜负了自己。”
裴晔从小便与弟妹相处,却又未到十分守旧的年纪,对他们稍显稚嫩的言语仍能包容,失笑道:“天下未必能有如此顺心的事,如寻不到此等佳偶,蹉跎了岁月,娘子不会后悔?”
江采蘅虽预备好了答案,却还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那也是妾自选的路,妾会刺绣,也会一点诗书,宫中也时常选拔识文断字的女官,总能得一口饭吃……要是哪一日我阿耶阿娘寻过来,知道我不愿嫁人,他们一定会说‘绵绵不愿意嫁就出家好了,阿爹阿娘总还是养得起你的’。”
绵绵,一听就是很娇气的孩子,她模仿起父母的语气,那亲昵的小字温柔得像是含在唇齿间绕过两番才舍得说出来。裴晔道:“令尊与令堂想来对娘子极为娇宠。”
江采蘅忽而一怔,伤感道:“可已经好久没人这样哄过我了,姨母待我以礼,并不知我的小字。”
阿耶和阿娘杳无音信,两年过去,她不敢想他们究竟在哪,如今却还要拿他们对她的爱称来算计,无意间透露给裴晔,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不过阿蘅也是一个大人了,不用人再哄。”
或许是裴晔的态度有所松动,江采蘅能分出一点精力去端详案上的果子,枇杷和蜜渍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虽说蜜糖昂贵,是贵人才能拥有的滋味,但她没想到裴晔端严外表之下,居然有夜里吃甜食的嗜好。
她暗暗记下,而后仰起头来,眼巴巴等着裴晔的回应。
裴晔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神情温和:“路滑难行,如今城门也关了,稍后会有人送你到清猗院去。”
他没有训斥她异想天开,也不准备让人将她送回三房院落。这近乎默许的纵容让江采蘅稍有些得意,她已没必要作伪,如释重负地笑出声。
对付裴晔这样的人越用心思取巧,他心里便越反感,可若能叫他感受到十二分的坦诚,即便提出的请求有不妥当的地方,只要不过分到无法容忍,他还是会帮上一帮的。
然而江采蘅飘飘然之际,裴晔却冷不防出声:“若府中郎君教你犯难,无论是谁,都可过来告诉我。”
江采蘅疑惑地眨了眨眼,乖巧道:“阿蘅知道了……可妾有大公子庇护,又有谁敢呢?”
心里却在问候裴晔,她早就该知道,对方没有一定要帮她的善心……不过是因为花荫里的几句甜言蜜语,撩得裴氏七郎涟漪微动,他这做阿兄的欲防微杜渐,宁可损伤自己的清誉。
倒真是个以身饲虎的好兄长,好一副慈悲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