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晔将她送到清猗院，无非是要借她的遭遇来劝慰裴妙媛知足，她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她萧澜庭大抵是心存顾虑，娶一个娇蛮的裴氏贵女入门，日后怕不能随意风流快活。

直到裴妙媛好奇她是如何从洛阳逃到建康来，江采蘅才打起精神，把这一路来的遭遇说得凄惨无比，其中又穿插了一些虚构的桥段，那些看似深情的士族男子一旦失去所有，便卖妻杀子，将肉按斤售出，言辞间透露着对裴氏安稳日子的羡慕。

裴妙媛生长在锦绣堆里，虽知逃亡不易，却也想象不出是何等艰难，听江采蘅说起这一路尸骨铺地的惨状，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恶心，睡下后还迷迷糊糊做了几场噩梦。

翌日醒来，她竟滚到那张新榻上去，双手扒住江采蘅不放。

裴妙媛面热不已，别扭问道：“你身上这是什么香，闻着虽淡，却久久不散。”

江采蘅心下一动：“是我自己制的缥兰香，六娘子若喜欢，我回去让人送一些来。”

裴妙媛迟疑了一下，却见这衣衫轻薄的美人面露愁容：“大公子容妾在这住了一晚，妾已是感激不尽，临别前想送些东西给姐姐留作念想，六娘子可不要再把我忘了才是。”

美人的发丝拂过她手臂，檀口张合间，若有若无的气息加重了那丝痒意，酥麻到人骨子里。虽然不大可能，但裴妙媛忍不住猜测她同兄长相处时是否也这样亲密无间……

她浑身不自在，但经过昨夜，对江采蘅已改观不少，勉强道：“可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能送阿蘅什么。”

“我心里会常惦记六娘子的，用不着睹物思人。”江采蘅笑了一下，低头沉思，“不过我手边缺了几味难得的香料，不知道娘子这边方不方便送我一些。”

江采蘅这样说，裴妙媛答应得也十分爽快，江采蘅如此窘迫，用料却未必便宜，她道：“这有何难，我也不知道要用什么，你列个单子出来，每样取上十二两，想来也够了。”

玉容却十分惊愕，从前就是过得窘迫，江采蘅也绝不会开口向裴家人索要贵重的香料，但等坐到马车上才敢悄声问道：“娘子不怕六娘子轻看了您么？”

“人有百样，自然不可同等论之，我从头到脚都是姨母给的，若额外要东要西，又要为了这些风雅事，不知有多讨人嫌，但六娘子却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即便我有所请求，只要她喜欢，不会觉得有什么。”江采蘅眨了眨眼，“何况这回做的香丸份数不少，凭我那点月钱，便是吃三个月的冷粥也攒不出。”

她生来身上便带了一股香气，父母以为她是花神转世，爱如珍宝。母亲特意让人为她调配出接近这味道的香方，避免她身上气味混杂。这香只她一人专用，从前是没有名字的。

但莫名的，那时她想起送裴晔的纸张。

她花了十分心思的东西，竟然只配放在库房一角落灰，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久闻裴氏大公子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倒不妨叫他猜一猜，染了女郎体香的丝织物，到底会是什么。

……

这一晚的事情足够府内议论很久，裴晔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江采蘅自知须得安分守己上一段时日，但负责教养她的三夫人却坐不住，亲自赶到别业训斥。

“檀郎是什么人，你也敢去招惹，仔细丢了你这条小命！”

三夫人气急败坏，她当真后悔把江采蘅送到华林别业，从前在府中，江采蘅一直安分守己，连花园也很少去逛，日日在她身前陪坐奉茶，便是自己做人儿媳时也没这样柔顺，九郎在国子学和家塾日夜用功，真正能回来和江采蘅私会的时间不多。

如今把这孩子远远打发出去，反倒招惹来许多流言，她被迫交出了一部分管家的权力，九郎还捱了一顿杖责！

那位做丞相的大伯和她没什么好说的，夫君私下却怨了几回，既然要行好事，就该做到底才对，做到一半不上不下，万一长房那位真对江采蘅生出心思，他们却动了把人送进宫的念头，两头都讨不到好处。

江采蘅对大梁嫔妃不能扶正的规矩还耿耿于怀，她故作惊讶，委屈道：“姨母何出此言，我和大公子只有两面之缘，他又是寡言少语的人，能说得上几句话？”

三夫人冷嗤一声，她从前是小看了江采蘅，但事情发生得如此凑巧，她就算是个傻子，也该联想到一起：“不是为了你，大公子会上书陛下，请求提前国子学的大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