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蘅对裴氏族内的子弟还是有些兴趣的,她没有到其他官员府上游玩打探的机会,难以接触到出身第一等人家的男子。
很多不上不下的郎君没有位极人臣的抱负,可因为出身,即便闲散一生也十分顺遂,这样的人家未必特别看重她能带来的财产,只要她柔顺体贴,哄得上下开心就够了。
她并不抗拒他们的靠近,对某些人阴暗的想法也毫不意外。裴晔在他们眼中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君子,居然也会对一个美貌的娘子动了凡心,即便这一点存疑,但也足以教他们对她产生好奇。
裴晔几乎没有娶她为妻的可能,但他们却有这种机会——落了架的凤凰对于他们来说足够诱人,若非乱世无常、父亲择主有误,以她从前的眼界,断不会对旁支出身的郎君如此温和。
应付过十几位裴氏男女,江采蘅已经挑选出两个让她较为满意的男子,一个是远房的裴湛,他家中应当不甚富裕,但却是极有进取心的人,此次同样参试中选,虽然已经二十有四,同她说话时神情微微有些紧张,袖下的手简直不知要放到哪里;另一个是二房的庶子裴朔,恰巧奉大都督命入京暂住,他是军功入仕,又是大都督爱子,才十九岁的年纪,爱说爱笑,问她吃不吃得惯南方鱼鲜,他带了好多鲥鱼和橘柚来,要分送各房。
更难得的是,这两人无论心里怎样想,面上也是知礼的,并不怎么对她提及裴晔。
江采蘅有些精疲力尽,她又不是铁打的人,既要维持优美的姿态采桑,还要耗费心力地同这些人谈笑,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汗流浃背。
在桑林外找个清静地方不算难事,她寻侍女要了一壶酒,到水榭内自斟自饮。
“阿蘅。”
江采蘅被激得猛然回身,裴耘不请自来,身上还带了些酒气。他径直坐在她对面,他一改在她面前的顺从温良:“你当真同兄长在一起了?”
“表哥这是什么意思?”江采蘅最是吃软不吃硬,面色也微微一变,她当然不会承认同裴晔的关系,“我是自由身,要谈婚论嫁,也有姨母帮我操持,表哥何必咄咄逼人?”
她微微蹙眉,裴耘过来寻她倒不会令人意外,但她现在不太想应付他了。
裴耘忍着气看她同裴氏郎君说笑取乐,原本安安静静待在闺房里、只偶尔能和他谈天说地的表妹,如今眼里全然没了他半点身影,他顾忌着母亲,只能立在阴暗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裴耘尽可能不去猜测江采蘅是否对别的裴氏郎君也有意思,但那些人对她显然不算十分单纯,他强压着怒气道:“阿蘅从前待我也是温柔体贴,关怀我读书上进,如今结识了新的亲眷,怎得就冷言相向,难道我还不能问上一句,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
他想问个清楚,是不是哪怕他马上就能做官外放,哪怕兄长不能娶她为妻,她也还是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和裴晔纠缠在一起。
江采蘅已有些不耐烦,她那时才过上不用为衣食发愁的日子,即便很清楚地知道三夫人不喜欢她做儿媳,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拒绝裴耘,可同裴晔传出一段发乎情、止乎礼的情爱故事,完全不会影响她日后择婿。
她不愿意瞧见裴耘那一副哀怨妒怒的嘴脸,仿佛他为她付出过多少心血,不想只是向林间随意一望,惊得立刻跳起来想逃。
裴晔不知何时已立在坡上,他出现得悄无声息,如天人、如鬼魅,只是向这边投来一瞥,竟吓得她冷汗淋漓。
裴耘好不容易避开母亲又寻到她,正要将自己谋求外放的计划和盘托出,可本该倾听他心声的美人却匆忙起身,气得他眼前发黑,捉住她一只手腕不放,心痛至极:“阿蘅,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江采蘅被扯住一臂,极快反应过来,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裴晔,乞求他开口:“大公子……”
裴晔心下略有不适,他的妹妹怒气冲冲过来,邀他池边散步,他猜到她另有所图,不料就是为了叫他看见江采蘅同裴氏族人相处融洽、又与裴耘私下交谈的场面,仿若被人引来捉双的正室。
裴耘也没有料到他三次来寻江采蘅,居然都能同兄长扯上关系,甚至这一回还被长房的裴暎与裴妙媛一同撞破,一时面色惨白,然而心底的那点嫉妒随着酒意滋长,如野火燎原,内心只挣扎了片刻,依旧不肯将手松开。
但这一回,兄长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短暂掠过,神情早已不复温和,甚至可以称得上面沉似水:“阿蘅,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