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来到别业前还是十分欢喜的,三房一直默默无闻,难得她的九郎在大比中如此争气,可奈何这个儿子却被江采蘅迷住了心窍,一刻没看严就要做些出格事,若不是裴晔无意宣扬家丑,不过请他们对儿子严厉约束,此刻她同夫君已是颜面扫地。
换作往日,她还可以训斥江采蘅几句出气,可如今长房的两位公子都肯为她出头,三夫人斟酌过后,反倒派人特意安抚关怀了一番,一个姑娘家居住城郊确有不易,再过些时候便会接她回府居住。
江采蘅对此虽心知肚明,但她并没有与三夫人翻脸的意思,不需人三催四请,候着裴耘授官辞行,便吩咐下人们收拾行装,返回裴氏三房的院落。
三房近来十分热闹,独生的儿子外放到江州为县令,又有裴相为媒,聘下了一位出身名门的妻子,若硬说有什么美中不足,或许就是裴耘要去的鄱阳郡虽说不错,但不如三吴富庶,比起裴晔当年入仕的起点远远不够看。而江采蘅这位没过门的表嫂虽说出身大族,父亲身居高位,却是姨娘所出。
接连不断的喜事冲淡了三夫人的怨气,见了江采蘅也是笑盈盈的,破天荒地为她准备了礼物,要她去各房拜会小坐,不要失了礼数。
这其中当然也有裴晔的那一份。
江采蘅对裴晔如今的态度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没得到一段合适的姻缘前,裴晔的青睐也是她抬高自己最重要的砝码,于是欢欢喜喜应了下来,硬着头皮前去。
她对裴晔多少有一点怨气,自从那日听他说完蛇虫的报复心,她吓得连屋子也不敢出,时不时留意屋角房檐,生怕午夜惊醒,床尾蛰伏着一条毒蛇,完全把裴湛与裴朔忘在脑后,等她回到裴府,裴朔已回荆州向大都督复命。
少年人那一点朦胧的好感维持不了太久,再过上几月,她才不会相信裴朔会记得有她这么一号人,索性也不再去想,只是给裴晔的那份礼物中又增添了一份她特地去积善堂要来的避蛇粉,不管有没有用处,总要提醒一下裴晔,她确实有把他“善意”的叮嘱放在心上。
但到了含章院后,侍从客客气气地请她稍作等候,通禀后只收下了礼物,言称庭中有客,不便同她相见。
江采蘅倒也不恼,只是耐心道:“劳烦郎君转告大公子,建康地湿,遇蛇虽是常事,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大公子也不能这样不注重自己的安危。”
她猜到裴晔是有意避而不见,可又实在小气,吩咐玉容去探听今日含章院内到底是哪位贵客,等玉容再回来时面上也是怒气冲冲。
“大公子今日同萧澜庭在书房谈事,但……”玉容虽仰慕裴晔风姿,却也不喜欢占了人便宜就翻脸无情的男子,“娘子去的时候,萧家那位郎君还没到呢!”
……
萧澜庭原本是想携一块白玉上门,向裴晔讨教雕琢的技法,奈何裴晔在这些旁门上没有好为人师的意思,听说他自己雕坏了三四十枚玉兰,只肯答应他留下玉料,日后代为雕刻。
“青檀何时这般小气,我又不是学会了就要抢你的风头。”萧澜庭瞥见桌案上搁置的几张浅碧色的蚕茧纸,只是轻轻“啧”了一声,“你近来倒颇有闲情,看来纸坊是又制成了新纸,供你作画。”
换作往日,他对这种新奇之物表露出些许兴趣,无论多么贵重,裴晔便会封一份送他,但今日却出乎意料,裴晔只是吩咐下人将未完成的画稿仔细放好,并未像往常一样开口。
萧澜庭随意瞄了一眼那画稿,不过是取了诗经里女郎采摘荇菜的古意,作一幅香草美人图,虽不怎么稀奇,却是很好向裴晔提出请求的时机,笑着道:“旁人是对窈窕淑女求而不得,我倒是屡次受一位淑女之托,求你赏脸。”
“云阳长公主的旧宅竟开了新花,又是临近生辰,便想举办一次生辰宴,遍邀京中贵女与公子。”萧澜庭坦然劝道,“殿下又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她才回京不久,正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扬名取乐,你便是不愿,数度婉拒也足以表明心意,教她非来寻我这么一个和事佬。你便是去上一回又有何难,旁人都知道她心悦于你,难道你一定要让殿下为难?”
“既然是绝无可能,更不该予人幻想。”裴晔蹙眉,萧澜庭的手指已然触及那几份纸张,“但既然累你开口,我总要给一个面子。”
萧澜庭知道裴晔有作画不喜欢被打断的习惯,见果然得逞,面上露出几分欣然,不忘说起那枚玉兰:“我改日差人送图纸来,你既然答应,可不能反悔。”
裴晔并不关心他私下又与哪位女郎产生纠葛,只是不喜欢教导人雕琢玉器才应承下来,淡淡道了一声好。
侍女候着萧澜庭出去,才入内收拾颜料与纸张。大公子的规矩极多,即便近来稍有更改,也不是她们可以过问的。
裴晔少有花费十余日作一幅画的时候,但他今日的心思已然不净,再作画也毫无意义。
这纸纵然用料不差,可来源却有些过于香艳。贵族女郎不会将自己的衣裙变卖,送下人几套不能穿的衣裙也太过寒酸。古人以不能穿的麻衣混合树皮为料,她也有样学样,将所有不能再见人的衣裙、甚至是亵衣,悉数制成了新纸。
裴晔知道她所用的心思,虽嗤之以鼻,但每每下笔,脑中却仍会忽然冒出一个古怪念头。
——笔锋每一次划过纸张,都似一位无礼的男子,信手扯开女郎衣裙,在她亵衣之下,拨弄了千次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