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娘子所谓的心悦,便是今天同九郎言笑自若,明朝送七郎羊乳羹汤,不知后日是否还会向旁人赠送香帕、请教学问。”
裴晔镇定下来,似乎又恢复了以往从容旁观的姿态:“年轻的孩子心性不定,这也无可厚非,江娘子今日种种,无非是恼怒我不曾为你失态。”
江采蘅面上微僵,她当然不会对裴暎有什么痴念,至多是觉得他和善,想让他帮一点小忙,裴晔应当不知道她和裴湛的事情,只不过女郎示好的办法不多,他恰好猜中罢了。
她确实有趁着天热,送裴湛一条手帕的打算。
“分明是大公子自己看不起我,才这样往坏处想人!”她羞愤欲死,呜咽道,“我寄人篱下,更得事事周全,你哪里知道,我为了送你一件东西费尽心机,不知要陪着多少笑,将诸位郎君姊妹都送上一遍,可大公子不要说用,就是连看也不会看一眼!”
她寻回些底气,傲然昂首,近乎质问:“我送大公子的梅子冻里,浇了什么蜜,里面又摆成了什么模样?”
裴晔一时默然,他不喜甜腻,自然也不会关心江采蘅给每人都分送一份的梅子冻有什么特别,但向来送他礼物之人都各有所求,不过是表份心意,没有人会质问到他面前。
江采蘅心底长舒了一口气,又不是清谈会,她才不要站在这里干巴巴地与裴晔辩论,不等裴晔缓过神,便黯然松开了手,自嘲道:“是我自作多情,得到心爱之人一点怜惜,就欢喜得不得了,连女儿家的脸面也不要,为了多亲近一点甚至想要投怀送抱,还抱错了人……原来只配得上大公子这么一句朝秦暮楚。”
她的衣裙也沾染了葡萄酒汁,额前微微出汗,粘住了一点散乱的碎发,咬唇转身离去,狼狈可怜到了极点。
江采蘅越过含章院的侍从时怒气冲冲,但遇到裴妙媛时,那点气恼如糖丝入水,顿时化作无形。
万一被裴妙媛听见她方才的话,就算是她舌头磨破,也未必哄得好。
但愿裴晔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告状的小人,对她怀恨在心,就要设法把那些话传入裴妙媛耳中。
她略生出些心虚:“六姐姐怎么在这?”
裴妙媛望着江采蘅稍有红肿的双唇欲言又止,云阳长公主应当还未走远,阿兄何时这样急不可耐,会在别人府邸里和人唇齿亲热,若非被下了药,就是像流言传说的那样。
——裴耘与阿蘅从前的亲密,当真让兄长醋海生波,以至于丧失理智,喝了一点葡萄酒,就冲动到这种地步。
她知道江采蘅对裴耘并无情意,但男子若真对一个女子动情,就算是捕风捉影之事,无理也要醋上三分,当初她亦是如此。
“我方才去找阿兄,侍女说他已经走了,便四处胡乱逛逛。”裴妙媛的心有点乱,又很委屈,不耐烦道,“瞧你这身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去更衣,难道要让旁人取笑,说裴氏出来的女郎毫无教养?”
……
顾清姬小心窥看云阳长公主的面色,她说了有关这江氏女的流言后,云阳长公主便再没笑过。
或许裴晔洒酒告辞后,她不该劝云阳长公主登摘月楼赏景,俯瞰府中盛况……借着酒意亲热的男女当然也有,可谁也想不到,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裴晔居然会和一个美人相拥调情,单看举止,两人几乎可以算是干柴烈火。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听到云阳长公主那熟悉而轻佻的笑:“你说这个江氏先勾引你的未婚夫婿,而后又与萧澜庭眉来眼去,最后竟还能入了檀郎的眼,是吗?”
顾清姬迟疑了片刻,她起初也以为,裴晔拒绝云阳长公主,无非是觉得长公主已嫁过人,又曾在婚事上摇摆不定,他这般心高气傲,即便是出身天家的公主,也不允许对方如挑选瓜果般,在百般权衡后才择中了他。
而这个江氏女已落魄到寄住裴氏,与她、与云阳长公主,都完全无法相比,只是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艳闻缠身,却能得到裴晔和裴耘的青睐。顾清姬压下心底的嫉恨,小心道:“殿下切莫动气,妾也只是听说罢了,裴中书或许只是可怜她,并非对她一见倾心。”
“天下可怜的女人多得是,檀郎不可怜旁人,偏偏心疼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云阳长公主慵懒道,“我倒是该谢她,原来檀郎只是生我的气,还没到清静六根的份上。”
她生来高贵,并不将一个从敌国逃来的弱女子放在眼中,漫不经心道:“萧家这位十一郎既然喜欢怜香惜玉,房中多一支香草陪伴,想来也会高兴。”
顾清姬微感疑惑,按理说萧澜庭才是天子最为亲密的侍从,也是至今未婚,听她父亲的意思,天子忌惮裴氏,或许日后会抬举他与裴晔分庭抗礼,云阳长公主对萧氏子非但丝毫不动心,反而要赏江氏女一场造化!
但萧澜庭睡到一个绝色自然是好事,江采蘅就算嫁到萧氏为妾也不吃亏,可裴晔万一知道此事,她日后嫁进裴氏三房岂能有安生日子!顾清姬劝道:“萧郎君虽有风流的名声,却从未听说有染指各府娘子的丑事,殿下若……”
云阳长公主轻轻哼了一声,皇家与世家彼此提防,难得萧澜庭对她的弟弟如此忠心。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清俊美少年向她献媚,可她偏偏就喜欢裴晔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更何况这块骨头原本就该是她的,容不得旁人染指分毫。
“你今日在我面前挑拨是非,不过是想要我为难她,又怕得罪了檀郎。放心,你没这个本事,多得是人有。”云阳长公主挑了挑眉,“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狐媚子,檀郎难道会为了她血溅萧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