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娘子留步!”
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后响起,江采蘅脸上一阵热过一阵,反而加速奔驰,但跑来跑去已不辨方向,她害怕掉进泥沼,对方却很熟悉此处的地形,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她闭了闭眼,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喝酒当真误事,这里是建康,到底不比洛阳的风气开放,即便是在洛阳,也没有名门贵女当众唱这种直白热辣的歌谣。
她这是跑到哪里来了,深山别业,怎么还能遇到熟人!
萧澜庭每一回遇到她时,这位美貌而柔弱的女郎似乎都在被人为难算计,见她纵马如飞,还当是马惊失控,直到追近了些,才发觉她可以自由操纵马匹……只是在躲避他。
他一时啼笑皆非,心底却生出淡淡的惆怅,好在他听了青檀的话,没有轻易冒犯她。
见江采蘅懊恼地紧闭双目,双肩绷得紧紧的,萧澜庭温声道:“我陪姊妹同游,听见江娘子在林间歌唱,婉转动人,一时按捺不住,前来叙话,没想到扰了江娘子的雅兴。”
她的歌和婉转可没什么关系,江采蘅欲哭无泪,脸都快熟透了,怎么又是萧澜庭!
不过她对萧澜庭这个登徒子一直有些好奇,两人的交集不多,他居然就动了娶她的心思。
难道他爱美色就爱到这种地步,只图她这张脸,一时昏了头脑?
当然她还有些生气,他竟然因为裴晔的几句话,就真的不来求娶!就算他是孤身一人,对待婚事怎能如此随意冲动!
“萧郎君客气了。”江采蘅睁开眼,干巴巴道,“这附近有很多人么?”
萧澜庭凑近时才听清了一些歌词,面上也为之一热,他道:“青檀说是要兴办什么女学,娘子们都在马场练习,我瞧得无聊,独自溜出来散心。”
他猜江采蘅应当是走得太远,却还以为自己在裴氏的别业,解释道:“丞相推崇周礼,伯父也赞成,所以裴萧两家相接处都不设围墙。”
江采蘅读过《孟子》“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民犹以为小”的故事,虽说裴氏的别业包括主宅院外的林野,但为了让周围的猎户樵夫谋生,不会在这些偏远的地方建立高墙。
但不管怎样,江采蘅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担心萧澜庭盘问她在唱什么,强作镇定道:“萧氏门庭华贵,女郎们也要考女学吗?”
能提前知道消息的人自然不止裴晔一个,但恰恰这些人最不希望庶人压过士族,更不愿自家的女郎沦落到需要与旁人竞争的地步,而且兰陵萧氏虽说如今辉煌,却是次等士族起家,凭借军功以及与皇室联姻才跻身第一等士族,定然更注重身份。
萧澜庭望着眼前明艳娇美的女郎,将那句“她们不过是寻个借口出来狩猎,未必肯下苦功。”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猜测道:“是青檀想让你考?”
江采蘅被他吓了一跳,立刻否认:“是我从六姐姐那里知道的消息,表哥如何会记得起我来?”
哪怕她和裴晔的很多传闻都是她自己放出去的,可在这件事上,她真的要付出许多努力,不愿意旁人一提起她就立刻想到裴晔。
萧澜庭想起裴晔谈起江采蘅时的语气,对两人的关系也拿捏不定,笑道:“也是,大都督上书朝廷,要渡江北伐,青檀是裴氏嫡长子,又身居要位,近来确实不得闲。”
朝廷上的事情江采蘅一无所知,她惊愕道:“怎会如此突然?”
“大都督一贯专横,他要做什么,连丞相也奈何不得,更何况是陛下。”萧澜庭语气稍沉,“我向陛下请了旨,此次随军出征。”
萧澜庭深深望了她一眼,战场之上,生死难料,即便今日不在此处遇上,他也会设法见江采蘅一面,免得她多心。
他难得严肃了神情,珍重道:“你不必担心,我既然做下那样的事,定然会负起对你的责任,就算考不上女学,也没有什么关系。”
即便两人没做到最后那步,可女子的清白宝贵,他亲了碰了,对她有欲,不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江采蘅微愣,这人怎么这样自恋,他们两个不熟,她是害怕打仗,不是在为他担心。
但对方今日并无恶意,面对一个想过求娶自己的男子,她强压下心底的疑惑,柔声道:“我与萧郎君相识一场,刀剑无眼,确实不忍心见你以身犯险,可兴复王室、建功立业是好儿郎心中所向,也只能盼你早日凯旋。”
至于萧澜庭用她气裴妙媛……江采蘅想了想,也算得上是福祸相依,萧澜庭已重新送了她一对更精致名贵的玉兰耳坠赔礼,她不打算再计较:“那件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萧澜庭不知她这话是不是故作坚强,然而面前的女郎嫣然一笑:“那日本就是我动错了心,就势引起郎君注意,郎君不必如此自责。”
不同于江采蘅的平静宁和,他心内那一池秋水骤起波澜,如雪山遇春。
原来她那日待他……并非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