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师傅,这位是……”
秦矩站起来,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深衣的少年走了过来。
那少年大约七八岁,面容清秀,腰间悬着一块墨玉,正是墨子砚。
“子砚。”
秦矩拱了拱手,“这是孙女墨染。她今天跟我来送木料,小孩子不懂事,惊扰了各位——”
“我没有不懂事。”
小墨染站了出来,仰着脸看着子砚,“子砚,你帮我跟先生说,我想拜师。”
子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好。”
他说,“我带你去。”
秦矩想要阻拦的手愣在半空中,直到墨子砚带着小墨染穿过院子,走到讲席前才落下。
许念跟在后面,注意到周围几个学者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淳于髡没有起身。
他坐在席子上,手里端着一樽酒,上下打量了小墨染一番。
“你是哪家的孩子?”
“秦家,我爷爷是秦矩。”
小墨染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直。
“秦矩……”
淳于髡想了想,“即墨保卫战那个秦矩?”
“是,我爷爷亲手操炮轰退了燕军的云梯。”
淳于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
“你想跟我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
“什么都想学?”
淳于髡笑了,“你这话说得太大。天下学问浩如烟海,穷一人一生之力,能精一门已是不易。你说什么都想学,要么是狂妄,要么是无知。你是哪一种?”
小墨染咬了咬嘴唇。
周围那些穿着考究的学者们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审视,有嘲弄,有冷漠。
她突然觉得自己穿得太寒酸了,站得太矮了,声音太小了,什么都太小了。
许念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不是狂妄……”
小墨染的声音小了些,“我就是想学。”
“想学的人多了。”
坐在旁边的慎到放下竹简,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稷下学宫每年都有各国学子前来求学,经过考核方能入门。你年方五岁,又是女子,连最基础的蒙学都没有读过,凭什么让淳于先生破例?”
小墨染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看了许念一眼。
许念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怕了?”许念轻声问。
小墨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没关系,怕是对的。”
许念说,“但你不能因为怕就退。你说过,你想盖一座比即墨城还高的城墙。如果连站在这些先生面前的胆子都没有,你拿什么盖?”
小墨染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慎到,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慎到挑了挑眉。
小墨染说:“先生,我确实没读过蒙学,但我三岁认字,四岁读墨经,五岁能背城守篇全文。我爷爷教过我算学,我自己改过连弩车的图纸。我不是什么都不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慎到的表情微微变了。
淳于髡笑了一声,放下酒樽。
“小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说,“但你光说没用。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上来了,再谈拜师的事。”
小墨染咽了口唾沫:“先生请问。”
淳于髡沉吟片刻,开口:“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我问你,什么是法?什么是仪?二者有何区别?”
这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能轻易回答的问题。
许念看向小墨染的神色略微担忧,正在她犹豫是否告知小墨染答案的时候。小墨染只沉默了几秒,就给出了答案。
“法是规矩,仪是标准。法是怎么做,仪是做成什么样。没有规矩,做不成事;没有标准,做好了也不知道好。”
淳于髡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说,法从何来?”
小墨染想了想:“从天下来。”
“天下从何来?”
“从人来。”
“人从何来?”
小墨染顿住,迟迟没回答,手下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服。
许念刚为小墨染的聪慧而惊喜,没想到对方会抛出这样抽象深奥的问题。
她打了个眼神,示意小墨染看她。
小墨染看了一眼撇过头去,皱起眉头,想了很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人从哪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人从哪儿来,人都要吃饭、睡觉、盖房子、修城墙。这些事,不能等知道人从哪儿来了再做。”
淳于髡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周围几个学者也露出了笑意。
“好一个不能等知道了再做。”
淳于髡止住笑,看着小墨染,“你的回答不算高明,但你的脑子转得很快。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答得上来,我就收你。答不上来,你回去再读三年书,三年之后再来找我。”
“先生请问。”
淳于髡从席子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字。
“这一行,你念给我听。”
小墨染凑过去看。
那行字是篆书,笔划繁复,她认出了几个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我……”
她咬了咬嘴唇,“我不认识。”
“那你连字都认不全,怎么跟我学?”
小墨染的脸变得涨红。
她低下头,盯着那行字,恨不得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住了。
许念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却因她倔强的神情动容。
刚才小墨染已经拒绝过她一次,她应该尊重小墨染的个人意愿。
这是小墨染必须自己过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