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跑。”小墨染的声音闷闷的,“我……我走得快而已。”
“刚才子砚朝你点头了。”
“看见了。”
“你耳朵红了。”
“没有!”
小墨染猛地捂住耳朵,转头瞪了许念一眼,“你一个鬼,怎么这么多话?”
许念在后边咯咯咯笑个不停,仗着没有人能看见她,笑得很颠狂。
稷下学宫,卯时。
天还没亮透,晨雾裹着露水的气息从淄水河面漫上来。
秦墨染站在学宫的侧门外,怀里抱着昨天淳于髡送的竹简。
她四更天就醒了,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没睡。
“你眼睛好红。”
许念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打了个哈欠。
她不需要睡觉,但跟着小墨染熬了一夜,莫名觉得累。
“我没有,难道你没睡觉吗?”
“鬼不需要睡觉,你照过铜镜吗?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小墨染瞪了她一眼,刚要反驳,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淳于髡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一边喝一边往外走,看见小墨染,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先生早。”
小墨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淳于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把粥碗递给旁边的侍从,拍了拍手。
“走吧。”
“去哪?”
“认字。”
淳于髡带着她沿着学宫的西墙走,绕到后面一排低矮的屋子前。
这些屋子是学宫杂役住的地方,不体面,但安静。
“先生不住在学宫里?”小墨染问。
“我住在学宫外面。”
淳于髡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这是以前看门老头的屋子,收拾收拾,给你当书房。”
屋子不大,但干净。
一张木榻,一张书案,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
小墨染把布包放在榻上,转过身,发现淳于髡已经坐到了书案后面,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摊开。
“坐下。”
小墨染赶紧坐下来。
“你昨天说你会背《墨经》城守篇,背来听听。”
“现在?”
“现在。”
小墨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张口就来。
“守城之法,六事并举:修城、造械、储粮、蓄水、练卒、安民……”
她一口气背完了整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背完之后,她睁开眼。
那个见惯了各国才俊、被齐王尊为卿的老学者,此刻手里的竹简悬在半空中。
“你爷爷教的?”
“嗯,我爷爷一个字一个字教的。”
“教了多久?”
“两年。”
淳于髡把竹简放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你爷爷教得好,你背得更好。但你光会背,不懂意思。”
“我懂。”
“你懂什么?你说安民最重要,我问你,怎么安民?”
小墨染想了想:“给他们吃的,不让他们饿着。”
“还有呢?”
“不让他们害怕。”
“怎么不让他们害怕?”
“告诉他们城墙是安全的,敌人进不来。”
淳于髡点了点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他站起来,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把削尖的木炭,递给小墨染。
“从今天起,你先学写字。每天认十个字,写一百遍。写不完不许回家。”
一个月后。
“感觉怎么样?”
许念蹲在石桌旁边,看她一笔一画地写字。
“疼。”
小墨染头也不抬,“但我不怕疼。疼说明在长本事。”
她写的是墙字。
笔画繁复,她写了三十二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工整。
许念看着那个字,忽然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墙?”
“因为墙能保护人。”
她认真地说,“我爹娘就是因为城墙破得太快,才走了的。”
许念摸了摸她的头,眼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心疼。
“所以你要修墙?”
“嗯。”
小墨染又写了一笔,“我要修一座比即墨城还高的城墙。不,比天还高。那样就再也没有人能打进来了。”
“许念。”
小墨染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嗯?”
“你会写字吗?”
“我……会一点。”
“那你教我呗。”
许念愣了一下。
“我教你?你有淳于先生。”
“先生今天去临淄城见客了,让我自己练。”
小墨染把木炭递过来,“你就教我写两个字。”
“哪两个字?”
“你的名字,许念。”
许念犹豫了一下,接过木炭,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下许念两个字。
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小墨染看了半天,皱起眉头。
“你的字怎么这么丑?还没我写得好。”
“……我又不是书法家。”
“你不是鬼吗?鬼不是应该什么都会?”
“谁告诉你鬼什么都会的?”
小墨染歪着头想了想:“我奶奶说的。她说人死了就变成鬼,鬼什么都知道。”
许念哭笑不得:“你奶奶说的不对。”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很多事?”
许念想了想:“我知道一些事,但那些事你现在不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说的,我告诉了你,你就不会自己去想了。”
小墨染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
“许念。”
“嗯?”
“你以前也有家人吗?”
许念没有回答。
小墨染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她低垂眼眸,盯着一个方向出神。
“算了,不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