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做好打算了吗?修长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最后........”
秦墨染打断她,“那天淳于先生问我人从何来,你打眼色让我看你。我没看,我跟你说过,你的答案不是我的答案。这句话,五岁的时候说了,现在还是。”
牛车颠了一下,干草堆滑下来几捆。
秦墨染伸手扶住,顺势靠在草堆上。
“许念。”
“嗯。”
“你说过你会陪我。”
“我说过。”
“那你现在还在吗?”
“我在。”
秦墨染闭上眼睛,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那就行。”
“你不用替我做决定,也不用告诉我该怎么做。你只要在就行了。”
许念靠在草堆的另一边,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好。”她说,“我在。”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西走。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规律的声音。
秦墨染的呼吸渐渐均匀,许念侧过头,看着她的脸。
“你走的路不会好走。”她低声说,“但你不是一个人。”
牛车继续向西。
身后,稷下学宫的废墟沉入夜色。
墨子砚还站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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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
廷中已站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中间留出一条丈余宽的御道。秦墨染被内侍引到殿门内侧立定,等着宣召。
“就是那个齐国的女匠人?”
“听说献了什么筑城策,一个女子,懂什么城防?”
“墨家的?墨家不是最反对秦国吗?怎么派了个女人来?”
许念扫了一圈殿中的人。
站在武将该首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将领,铠甲锃亮,面容刚毅,是蒙恬。
文官列里,一个面色白净、颌下无须的中年人正端着酒爵慢悠悠地喝,目光似笑非笑地瞥过来,是赵高。
“宣——秦墨染觐见!”
内侍尖锐的声音穿透大殿。
秦墨染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嬴政坐在御座上,他穿着一件黑色深衣,上绣暗纹龙章,腰间束着白玉带。他的脸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墨染跪下去,行了大礼。
“民女秦墨染,叩见陛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
“你就是那个献筑城策的齐国人?”
“是。”
“抬起头来。”
墨染抬起头,她的目光与嬴政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只一瞬间,她就知道了什么叫天威。
嬴政微微眯了眯眼。
“你说你能修长城,你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陛下,民女凭的是三代墨家对城守之术的全部智慧。”
“三代墨家?”嬴政的语气微微上扬,“你祖父是谁?”
“秦矩,曾参与即墨保卫战,操炮轰退燕军云梯。”
“你父亲呢?”
“秦硙,稷下学宫百工教习,善冶炼、测绘、木甲。”
嬴政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呈上来。”
内侍从秦墨染手中接过羊皮卷,展开。
三丈长的图纸在大殿地面上铺开,像一条微缩的长城。
密密麻麻的尺寸、数字、注解,遍布羊皮。
殿中再次安静。
那些文官武将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那张图上画的是什么。
嬴政从御座上走下来。
他走到图纸前,低头看。看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这是你一个人画的?”
“是。”
“画了多久?”
“三年。”
嬴政蹲下来,手指悬在图纸上方,沿着城墙的走向缓缓移动。从临洮到辽东,从河西到燕山,他的手指走完了整条线,然后停在一个标注着固阳的地方。
“这一段,你为什么把坡度标成一比零点三?旧法是一比零点二。”
秦墨染有一瞬吃惊,始皇帝竟然懂这个。
“陛下,固阳段地处河谷,土质松软。一比零点二的坡度,墙体自重过大,三五年就会沉降开裂。一比零点三虽然用料更多,但能多撑五十年。”
“多撑五十年?”
嬴政抬起头,眼里满是狂妄。
“朕要的是一千年。”
墨染迎着他的目光:“那就不是改坡度的事了。要用石料替换夯土,要挖更深的地基,要在城墙内侧加筑排水暗渠,要在每三十里设一处烽燧。陛下请看临洮段。”
嬴政的目光移向图纸西端。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标注:“石料从哪里来?”
“就地取材。陇西多花岗岩,可征发当地石匠开采。运输可利用渭水支流,枯水期用畜力。”
“工期呢?”
“比夯土法慢三成。”
“太慢。”
“陛下,”墨染说,“一座十年就塌的墙,不如不修。”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有人敢对始皇帝说“不”。
嬴政盯着她,神色阴晴不定。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嬴政笑了。
“好。”他站起来,把羊皮卷一拢,“朕封你为长城副使,隶于蒙恬将军麾下。筑城之事,技术由你总领。”
墨染跪下去:“陛下,民女还有一个请求。”
“说。”
“修长城,需要征调天下工匠和部分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