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句她刚刚学会不久的精灵语。
在精灵语中,它的意思是“永不消逝的光芒”。太阳不会因为日暮就停止发光,它只是在另一个地方继续闪耀。这世上有一些东西,无论经历多少黑暗,都不会真正熄灭。
路易莎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这把剑千分之一的重量。她又想说她不知道该怎样回报这份厚礼,但这句话又太客套,像是用来搪塞和敷衍的陈词滥调。她从未拥有过这样的东西,从未有人为她做过这样的事情,她一个人走了好久,好长,好远,远到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收到礼物的感觉。
她想说的话太多又太少,堵在喉咙里,翻涌在胸膛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格罗芬德尔看着路易莎低垂的眉眼,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终于,她抬起头,一滴泪从眼角滑坠,仿佛清晨的露珠自银叶上滚落,砸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格罗芬德尔的兴奋立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忐忑和沉默。
他头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正确与否。
路易莎将剑收回盒中,合上盖子,扣好搭扣。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她跳动的心脏。
她抬起头,注视着格罗芬德尔的眼睛,眸中映着月光和灯火。
路易莎将木盒轻轻放在附近的长桌上,接着她的腰弯下去,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双臂在身前交叠,指尖触到自己的锁骨。
这是精灵的大礼。
格罗芬德尔设想过路易莎的反应,但他没想到这个部分。她在金花宫殿的这段时间里,不知何时默默记下了许多他没有教过的东西。
但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路易莎便先开了口。
她直起身,眼睛像是碧波下的深潭,藏着无尽的汹涌和浪涛。
“这是我最好的成人礼物。”路易莎的眼睫湿润,声音喑哑,里面隐藏不住压抑不了的滚烫的情绪。
“在我的故乡,父母会在孩子二十岁的那天亲手交给祂一件武器,这件武器就是祂的成人礼。可以是长矛、剑、刀或者其他的东西,祂将带着祂的礼物走进森林里,独自生活一段时间,必须证明自己有能力在森林中生存并保护自己,才能被视作成年。”这样的考验不分男女,如果男孩拿到的是一把剑,女孩拿到的也会是一把剑。
“我原本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说起。”
路易莎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漫长的流浪岁月中反复做梦拼凑出的幻境。
她曾经无比渴望通过考验,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但风暴来得更早,早到她的梦还没做完就已经破碎。路易莎有些不记得故乡的样子了,那些房屋、农舍、草垛、树木、溪流、小径……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却。
她以为自己已经在无数的风餐露宿中麻木,在无尽的漫漫长夜中淡然。
并且早已不奢望从哪里获得她的成人礼。
但,她没有。
她仍然为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感到心悸。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和委屈,在这一刻被月光照得透亮。
她愿意相信这一切是比这个世界更古老存在的安排,让她来到这座连传说都没有记载的隐秘之城,让她重新走到阳光下,让她遇到了格罗芬德尔……
阴差阳错,机缘巧合。
她在成年的这天,等到了她的剑。
幸好。她的热血从未冷却。
幸好。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好配得上一把利剑。
格罗芬德尔永远记得这一天,少女脱下了她冰冷的铠甲,露出了最柔软的伤疤。她的笑容如此明媚,像是春风拂过亘古不变的雪山,蛰伏了漫长的冬季的花朵,终于绽开了芬芳的暖意。她似乎变得柔软,又好像变得强大。
夜风自环抱山脉的群峰蜿蜒而下,拂过山谷的银桦与松针,将习习凉意洒向平原。峰顶的残雪映着星月,仿佛诸神遗落的银甲。刚多林高塔林立,塔尖的银灯次第点亮,从山脚的大门一路攀升至王宫的最高处,汇成一条流淌的光河,倒扣在墨蓝的天幕之下,璀璨夺目。
偶尔有精灵的歌声飘来,清越如银铃,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声与流水的潺潺声,在风中轻轻回荡。
而在这片星河的一角,勇士终于寻到了她的利剑。它将在未来的岁月中,陪伴她走过炽烈的一生,见证她的英勇、强大、茁壮和不屈,直到命运的尽头。
光芒,永不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