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随之响起。
乐师用竖琴和长笛奏响了一段路易莎没有听过的音乐。曲调悠长而缓慢,像是山间的风穿过松林,又像是远处的潮水拍打着堤岸。
紧接着,精灵们开口了。
他们齐声吟唱,声音低沉整齐,路易莎听出了几个她认识的单词——"成长"、"道路"、"光芒"、"归来"……更多的词她听不懂,那些音节太古老、太拗口,像是从某个比刚多林更早的年代飘来的回音。
但旋律本身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那是颂歌。
路易莎有些不知所措。她转过头,有些紧张地看向格罗芬德尔。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
“走。”格罗芬德尔的手指微微用力,牵着路易莎迈步。
他们沿着泉水边的小径缓缓前行。
两侧的精灵们从篮中抓出一把把银色的叶片和白色的花瓣,扬手撒向空中。
叶子和花瓣落在路易莎的头发上、肩膀上、银白色的长袍上,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雨。
道路的尽头,泉水最清澈的那一段岸边,站着一位她从未见过的精灵,穿着一袭纯白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链,双手捧着一只银碗,碗中盛着半碗银泉水,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他的面容并不苍老,但眼神带着历经风霜的沉着和岁月。
格罗芬德尔松开路易莎的手,错开一步,站到了旁边。
白袍精灵像是在看路易莎,又像是在看透过她、穿过漫长岁月、看向某个更远的远方。他用右手蘸了一下银碗中的水,然后抬起手,将那滴银泉水轻轻点在路易莎额头中央。
水滴凉丝丝的,落在路易莎的眉心。
白袍精灵用古老的精灵语说了一句话。
【愿你行如光明,永不迷失。】
路易莎听不懂,她只知道应当是一句祝福。
路易莎茫然地站在原地,额头上那滴银泉水的凉意还没有消散。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了,迟钝得转不动。
放眼望去,满园的精灵都穿着各种颜色的衣袍。只有她一个人穿着银白色的礼服,这是精灵成年礼的穿着。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成年礼。
一场为她准备的成年礼。
一切都美丽得有些不太真实。
路易莎的眼眶变得有些酸涩,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口翻涌、堆积、膨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句没有头尾的话。
“我需要宣誓效忠吗?”
刚多林的精灵们都会宣誓效忠,在他们成年的时刻。宣誓效忠至高王,效忠刚多林,效忠家族。路易莎并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合适,但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她必须回报些什么。
格罗芬德尔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的笑容在金色的树影中格外灿烂,像是点燃了一盏灯。
“不必宣誓。”格罗芬德尔说道,“你是自由的。”这场仪式是为了成全她,不是为了困住她。
他的眼神中带着路易莎看不懂的东西,似乎有些悲伤和怅然。
格罗芬德尔朝路易莎走近了一步,轻轻托起了她的左手。
一枚戒指。
戒面上刻着一朵金花,花瓣舒展,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的宝石,颜色与她剑柄上的那枚红宝石如出一辙。格罗芬德尔握着她的左手,将戒指轻轻带上她的食指。
这是仪式的最后一步。
在精灵的传统中,它象征着成年。
拥有自己的意志,拥有选择的权利,拥有独立的资格。
做完这些,格罗芬德尔退后一步,朝她微笑颔首。
就在这一瞬间,花园中忽然亮起了百千盏银灯。
它们在树冠里,在花丛中,在水池边的石头上,在精灵们手中提着的灯盏……
银灯同时亮起,将金色的树林照得柔和梦幻。
乐师们的竖琴和长笛同时奏响,音乐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路易莎整个人淹没。
精灵们的欢呼声响起。
梅莉丝的声音最大,她站在人群最前面,一把抱住路易莎,在路易莎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但其他的声音太大,路易莎一个字都没听清。
这一夜,金花家族尽情欢乐。
他们在金色的树林里摆出长桌,端上美酒和佳肴。精灵们唱歌、跳舞、演奏……快乐得就像没有任何烦恼。
格罗芬德尔坐在长桌的尽头,手中握着一杯酒,看着路易莎被人群簇拥着,看着她露出一个青涩却真诚的笑容。
她的眼中带着盈盈的波光,如同枝头刚刚刚盛放的花朵,料峭春风,难掩花意。
格罗芬德尔低下头,将杯中的酒喝干。
黎明时分,银灯一盏一盏渐次暗去。晨光从东方的山脊漫上来,先是淡紫,最后变成金红。
路易莎一夜没有合眼。她想把这一刻记住,她怕自己会忘记。
人类太容易忘记了。
那些美好的、温暖的、让人想要永远留住的东西,越想留住,就越是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许多年后,当她经历绝望、沮丧和痛苦时,她都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银灯亮起时满园的金光,想起精灵们撒向她的银叶和花瓣,想起食指上那枚刻着金花的戒指。
记忆会像一双温暖的手,在她最寒冷的时候将她扶上马,再送上一程。
晨光越来越亮。远处的环抱山脉从夜色中脱离,雪峰被朝阳染成了玫瑰的颜色。
金花宫殿的塔楼上,一面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新的一天开始了。
格罗芬德尔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弯下腰,朝她伸出手,想要把她扶起来。他的金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的笑容比朝阳更加夺目。
“练剑的时间到了。”格罗芬德尔说道。
路易莎没有犹豫,握住了那只朝她伸出的手。
她走在格罗芬德尔的身旁,毫不犹豫地踏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