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子舟多年来时常做一个梦。
“小舟。”
“小舟……”
一个声音在叫他,都子舟从黑暗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头上的树叶,谁?
谁在叫我?
等他转过身去,对方笑道:“你怎么在石头上睡着了?”
都子舟当皇帝多年,威势早已浸入骨髓,他刚想怒道,放肆!
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只能听见自己道:“师父。”
声音稚嫩。
对方面容模糊,穿着红色圆领衣衫,项上戴着只墨色背云璎珞,满是少年气,他拿着只木剑比划:“偷懒可不行。”
都子舟感到自己是想反驳,只是一时没想好怎么说,于是不了了之。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子。
是梦,都子舟明确地意识到。
都子舟突然明白面前的人是谁了,他儿时对修道极为痴迷,但是帝王不碰修道之术是祖训,除非断绝人世间的一切妄念去往修仙界。
都子舟是被宠大的,他不像历代帝王上位那样艰难,因为皇帝和皇后只有他一个孩子,养出了一颗赤子之心,他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代帝王。
但都子舟小时候是那种典型的“我不要很多钱而要很多爱”的小孩,他那时候不懂事,将这个式子套在他身上就是“我不要皇位我要修仙”,母后心软,寻到一位散仙作他师父,名唤程微。
而面前的人就是程微。
等都子舟抬起头,程微的面容没有变清晰,反而更模糊了,身体被蚕食着慢慢消失,像是被透明的火焰灼烧一样,程微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手里握着那柄木剑。
都子舟心中一紧,别走!
可已经晚了,对方注定听不到这句无声的呐喊,都子舟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微被灼烧殆尽,眼里满是茫然。
程微看着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都子舟曾怀疑过他是个假散仙,因为程微老是逗他玩,都子舟不喜欢这样,程微找他,他便在这满皇宫里藏,避免程微再逗他。
但是都子舟又不可避免地被他吸引,被他那些神奇的仙法,所以都子舟一次捉迷藏都没赢过,往往都是程微知道他藏在那附近,然后程微故意道:“本来今天还想教给小舟御剑,没想到……”
程微故作叹气:“既然这样,那就……”
每每这样,小都子舟都会自己试探着走到程微面前,像个警惕的小鹿,但因为眼睛太过于水汪汪,以至于忽略了这份小小的警惕,只剩下可爱。
多年后,都子舟才明白他那时候不是讨厌程微,他是喜欢他的,就像小时候每个人的目光都追随过一个大姐姐或者大哥哥一样,因为他们懂得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那些五彩斑斓的世界都是他们分享的,都子舟那时候不知道他所反感的程微的逗弄,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回想,他小时候真是难伺候,逗他不行,要生气,不逗去找别人玩也不行,也要生气。
梦境猛得转换场景,铺天盖地的黑色仿佛世界末日,天边涌上暗红色,像干枯的血迹,世界仿若扭曲,程微一改以前的神情,眼睛里泣出血泪,口中鲜血淋漓,眸中有难以言表的痛苦和温柔。
“救我……”
他向都子舟伸出血迹斑斑的手,都子舟下意识向后一退。
这一退仿佛触犯了程微敏感的神经,程微随即上演川剧变脸,面容狰狞起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程微撕心裂肺地呐喊道。
鲜血从他眼中、嘴里涌出来,血液像海水一样慢慢将程微吞噬,直到吞噬到脸颊上时,程微又像是短暂回复了理智,他用一种轻柔到哄小孩的语调说:“救我啊……”
好似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这个语调太过于温柔,以至于有种诡异的感觉,紧接着山崩地裂,海水倒灌……
都子舟猛地从床上惊坐起,余惊未消,脸上皱着的眉还没松开。
程微还没教完都子舟,就走了,走得措不及防,他曾向都子舟承诺“我会回来找你的”,都子舟那时候太小,别人说什么都信。
于是小都子舟抱着这个念头,从清晨等到傍晚,从春天等到冬天,四季轮转,四个年头过去了,程微还是没回来。
又一年春,柳树发新芽,都子舟从台阶上起身。
“我该学《韩非子》了。”都子舟当时那么说,他转身走向文华殿,再也没出来过。
都子舟那年埋葬了自己遥不可及的修仙梦。
程微背着木剑在竹林中远去的身影,藏在都子舟不易发现的记忆角落里。
他记得,程微离开的那天阳光很好,竹影斑驳落在他肩头,仿佛下一秒就要笑着说,这只是个玩笑。
都子舟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都子舟在继承帝位后,也曾派人去找过程微,但无一了无音信,后来也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