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培若道:“那简单,抓几个做典范,他们就不敢了。”
“算了,那我名声还要不要了……”
易培若有点困惑:“名声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啊!”
沈青祺索性说了实话:“那不一样,‘医者仁心’,我做药厂的,是靠‘名声’吃饭的。”
易培若将沈青祺的手攥来攥去,企图将热量传递过去:“名声我确实没有把握,其他的,你不要和我扭捏,直接同我讲。”
沈青祺挣扎着坐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扭捏作态,更何况,他狗腿子似的巴结易培若,不就是为了有个靠山么?
“我要回北平,办个新闻发布会,但我一个人没有说服力,如果商会主席能出面给我担保......”沈青祺一口气说了许多,就有点喘不上气,他反握住易培若的手,猫儿似的哀求,“留敬兄,你不是认识关老主席么?如今我没有办法,你帮帮我吧......”
易培若笑了,另一只手往沈青祺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小东西,知道让我帮忙要多少钱吗?”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名声不值钱,小药厂也不值钱,有什么好攥着不放的。
沈青祺听了这话,知道易培若是答应了,胸口的气一松,他将眼一闭,微笑着睡过去了。
易培若没有逗留太久,他戴上一顶极宽大的黑帽子,在几个便衣保镖的掩护下匆匆离开了医院。
沈青祺所托之事,易培若并没有马上去办。他这几个月来忙得脚不沾地,头不沾枕,还没有空理会这小小一桩。
易帮的地盘内近来总不太平,总有人暗戳戳地搞小动作。就在前几日,有人半夜烧了易培若的一爿商铺。虽说百货洋行不是他的主产业,损失在他的总资产里不算大,但这种阴险的手段,足够让他恼怒了——他已经忘记自己当初从金帮里夺得地盘的手段亦不磊落了。
他查出放火者乃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顺藤摸瓜又摸到了金帮。金帮确实是与易帮有血海深仇不假,可凭金帮如今的规模,哪里有胆量报复易帮?易培若便继续查下去,终于发现原来金帮如今有了日本人撑腰。
日本人一直想在天津卫找个代理人,易培若曾经就是备选。因为一方面,留过洋的汉人遗少很有政治代表性,另一方面,易培若的势力在天津最为纵深宽广,笼络他对于插足天津事务也极有助益。可惜,易培若知道日本人有着膏药猴的品格,无论如何也不肯合作。
现在看来,他们并没有放弃侵蚀天津卫统治圈层的计划,是退而求其次,选了金帮。
易培若将以一切都查明后,便命人将那放火的小男孩子头朝下地绑在码头的木桩上,点了“天灯”。
今天是冬至,天空簌簌地下着小雪,易培若摘了手套,随手往火堆里丢去,火焰的高温融化了他裘袍和帽子上的雪。
闻到了空气中的焦油味,他皱着眉头,点了根雪茄。
易培若身后的记者,被枪顶着后背,战战兢兢地拍下了这一幕。
这张照片后来刊登在了报纸上,照片拍得还挺漂亮,虽然只有背影,但主人公人高马大,英姿挺拔,竟颇有一番正气。然而侧边文字故事,却是如实交代了这一幕的背景与主人公的动机——看客无不胆寒,更有人唾弃他残忍。
易培若不是拍给平头百姓看的,他是拍给金帮,以及金帮背后的日本人看的。日本人轻易招惹不得,但不意味着他能够无限度地忍让下去,此照便是宣布他的态度。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金帮烧了他一爿街,他只烧一个人,已经很仁慈了。被骂残忍又何妨?反正他不要名声——名声好,反而人尽可欺,可见名声不仅是不值钱,还害命。
想到名声,易培若终于想起了沈青祺所托之事,此时已过了大半个月,他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关府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