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祺其实没见过莫明凯，但他见过他父亲莫振国——眼前这人同年轻时的莫振国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鼻梁很高，高得几乎从眉心就支起了，一双丹凤眼陷于深眼窝里……这样的长相想要撞脸太难了。

沈青祺幼时见过莫振国好几次，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年春节，他一早拉来一车补品来给父亲拜年。父亲一开始很高兴，因为这些补品来自日本，不仅价格昂贵，还十分难求，譬如其中两盒千年人参，传言有钱也买不着，给大儿子补身体正合适。

可到了晚上，那些补品原封不动地被父亲送回去了，至于莫振国，也被盛怒的父亲用棍子打了出去。

他难得见父亲发那样大的火，而两天后，莫振国就带两个团跑了。

沈青祺心想自己不能在此时与莫明凯相认。仇人相见，而他身无武器，简直是自投罗网。便陪笑一声，忙说走错了。

可在沈青祺转身之际，莫明凯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细瘦的手腕，发出惊雷似的一声：“是你！”

沈青祺被拽的一踉跄。

莫明凯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太大了，稍微放低了音量，道：“你进来说话。”

沈青祺逃无可逃，只好假装讶异：“难道您是......是莫督理么？”

莫明凯点了点头，随及小幅度地对手下打了个手势，是要搜身的意思。手下把沈青祺引到走廊里，仔细地搜索起来，尤其是对那两只大果篮，用那双不甚干净的手掏来掏去，还在从中捡了个粑粑柑掰开，查看里面有无夹□□药或者武器。

沈青祺见手下把那果篮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透，心想这篮粑粑柑也不能要了，便干脆直接把果篮送给了莫明凯：

“莫督理，今天是巧遇，没提前备礼，这篮果子就送给您吧！”

莫明凯对于沈青祺的心路毫不知情：“好啊，多谢你的水果。”

房间很大，床的附近还摆了一张麻将桌，麻将桌边正坐了两个容貌俏丽的女子。见有新人进来，就很热情地邀他来打麻将：“这可好了，七姐不来，正好来人填上。”另一个也叽叽喳喳地接道：“我就不喜欢七姐那种打法，她赖账！”

莫明凯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微笑：“这是我的两位新太太。玛丽冯，肖金玉。”

这种微笑不是出于热恋之中甜蜜，而是出于一种洋洋自傲。

玛丽冯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深绿色的旗袍和白狐裘，是一位英国牧师收养的小女儿，肖金玉年纪稍小，白衬衫背带裙，脸颊上还挂着婴儿肥，刚读完国中，马上就要入学国立清华了。二人都是美人，而这样的美人，莫明凯的后院里还有许多。他怕染脏病，所以没有逛窑子的嗜好，但又改不了男人好色的本性，所以把看上的女人，哪怕是部下的妻子，只要相中了就要占为己有，搜罗进后宫。而他对于自己的风流名声，常常引以为傲。

莫明凯走过去，左拥右抱地亲了她们的脸颊，让她们先出去。两位姨太太叽叽喳喳地，卷着一阵香风走了。

沈青祺原以为要落入龙潭虎穴，可如今看来倒像是窥探了莫明凯的一角温柔乡，尴尬地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很快，他平复了心情，摆出了惯用的温和面孔，微笑着从怀里掏出支票本，签下了二十一万美金的数额：

“莫督理，说巧不巧，我这次回北平，正是要找您，一是给您道歉，二是把欠的钱还给您。小弟之前不懂事，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教育问题，钱一直没还上，也都是我的责任，如今连本带息还给您，您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责怪在下啊。”

莫督理“哼哼”地笑了两下，接过支票捻了捻，是个辨别真伪的动作。待确认为真后，他把支票折了两下塞进了钱夹里。

莫明凯虽然收下了支票，可也没说原谅与否，口头上也没有继续招待沈青祺的意思，脸上更看不出什么变化——那张过分锋利、如同石像的脸，似乎只有在面对女人时才会生动起来。

沈青祺也无意在他人的温柔乡逗留，见他收下了支票，便匆匆告辞，出了饭店，天色黑了下来，门口蹲守的那几个小混混也不知所踪。沈青祺走到后巷，果然发现了那几个小混混——他们将经理围在墙角，敬职敬业地对其拳打脚踢。

沈青祺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儿，看他们教训的差不多了，就躲在角落里喊了一声：“巡捕房来了！”

小混混们吓了一跳，立即作如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