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口又走来个女生,身形高挑,气质冷艳,时因见她就能想到“雪却输梅一段香”,半句诗拢括了所有。
在这片寒淡的背景中,萧绮然是合而不同的丽色,她伸出手在侯飞芹跟前比划一下,“啧”了声,腔调里全是嫌弃,然后也上桌前找了位置坐下。
侯飞芹羞愤捏拳,又想开始叨叨:“Jessy你……”
话说一半,在居韫可警告的眼神中默默坐下了。
跨洋视频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长方的屏幕上弹出居明的脸。
他暑假刚去美利坚读工科,天天熬大夜赶报告,这晚又熬到天亮,碰巧看到妹妹回消息,想着她应该到家了,例行问候一下,没成想视频接起来,人这么齐全。
侯飞芹在居韫可身后敬了个礼,把居明逗笑了,大哥松眉问道:“镜头都雾了,下好大雨哦?”
“可不!真是见了鬼!”侯飞芹故作深沉,假装怀里抱了东西,指间夹张折了对角的纸,充作三角板,朝两侧指指点点,“教室周围全是水!”
居韫可回过脸,满头问号:“搞什么飞机啦。”
连惜云已经笑得捂腹伏案,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时因拿剪刀裁出个轮廓,没抬头,也在憋笑:“今早大暴雨,数学老师进门说了这句,被他记到现在。”
视频那头持续传来闷笑,亭子里跟着笑倒一片。
侯飞芹演上头了,不断重复:“全是水!全是水!”
居韫可笑骂:“这缺德的,人家看过马尔克斯,读点世界名著,是什么很好笑的事吗?”
侯飞芹怕挨揍,提前凑到时因跟前,郑重地点头:“跟你这只小猪一样爱掉书袋哟——他怎么不去教语文?”
居韫可噎了一下,连惜云马上举双手跟侯飞芹站一边:“我们托塔李天王,这周不仅留了篇作文,还要写练习册,还要背琵琶行。数学就一张单面练习,天爷,对比够惨烈,他怎么不去教语文?”
语文老师大名李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他不是那个托塔天王。但他端搪瓷杯的样子太有神韵,才和学生认识一周,已经绰号满天飞了。
盛长希转着一支银筷,不咸不淡补充:“含参不等式都没学明白,单面练习你就写得完了?”
他身边的大男孩“噗嗤”笑出声,连惜云不满地射去一眼刀:“诶,蒋槐心,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啦?不是你请教我背书大法的时候了?”
“就是就是,我们连姐可是当之无愧的语文第一,你蒋槐心有哪科是第一吗?”侯飞芹继续发力,“你说那些公式数字,学出来都是虚的,咱们人文选手得为自由精神服务……”
蒋槐心但笑不语,手上剥着枇杷,全放在小瓷盘里,让连惜云顺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还是连惜云率先受不了侯飞芹,举着小臂给大家看疙瘩:“肉麻死,猴子你别说话了。”
时因剪了两版妇人像,红衣执帚、青衣戴莲,都是女魃的变体,她在笤帚和莲帽处打了孔,挂上铃铛,风过有声,混着雨点淅沥,天然的白噪音。
盛长希拿过要替她挂在亭檐,冷不丁伸出一只手,顺走笤帚那张。时因眉心一跳,低头收着小篮里的工具,默念几声“别吵起来”。
“让你姐给你剪,跑来凑我们的热闹,无不无聊。”盛长希攥住那只手,一点面子没给留。
贺知杭立刻岔开话头:“Jessy还会这手艺活呢。”
萧绮然叉了块苹果,眼神都不抬:“不剪啊,我弟弟Teddy就喜欢捡人现成的。”
姐弟俩长得七分像,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英伦式的五官显然更适合男生,深窝眼、挺鼻梁,淡淡的暗沉自带阴影,通俗来讲,这双眼应该看狗都情深。但萧逸然的眼睛一点都不,望向你时,只有入髓的冷意,如天街雨、娟娟月,梨花枝上层层雪。
和他姐姐养尊处优的傲气相反,真看进他眼里,只会看到荒芜到寸草不生的凉薄,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漠然到游离。
他扬手挣开盛长希的桎梏,眼神从时因脸上一点而过,回应显得心不在焉:“两个晴娘,两个人挂,快一些。”
说罢也不管盛长希,自顾自往就近的亭檐走。
哑炮熄了火,时因把心吞回肚皮,她看出来盛长希不高兴,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掌心:“快去吧,好不容易聚一次,开心点。”
他才敛下睫,往另一边去。
侯飞芹这边已经换了几轮话题,跟居明聊得不亦乐乎。居明说:“看猴子这样,八成在学校是没有在意的人了。”
哪想这二货一拍胸脯:“我想追人,那不是手到擒来。你给我点时间,我还得托小因因帮我打听呢。”
时因食指朝内,一脸震撼:“我吗?”
侯飞芹揽过时因重回镜头,居明也不信:“Irin拢共就认识你们几个人……”
“别小瞧我们时因啊,现在可是广播部的重要一员呢!”他这么一说,时因马上猜到他要追谁了。
贺知杭嘁他:“薛皎啊?她可是宁附的人气女王,看得上你吗?”
侯飞芹踩了尾巴似的:“这话什么意思!你兄弟好歹也是被韩娱选中过的男人,对兄弟有点信心啊!”
八百年前的老黄历,这会算是翻不过去了。侯飞芹非要展现一下自己“音乐才子”的天赋,让大洋彼岸的居明也给评评理。
他一抡袖子,拿筷子当鼓棍,叮呤当啷敲起来。别说,和着檐下铃铛响,还真别有一番味道。
贺知杭笑翻了,拉着萧绮然也加入这场随机的音乐创作,几个男生基本都会点乐器,跟着侯飞芹瞎胡闹。
嫌玩得不尽兴,这皮猴套了雨衣,一碗一筷上雨里敲去了。连惜云拿相机录着,冲他喊:“回头!看镜头啊!美的嘞!”
侯飞芹敲了一圈,回来才看到檐下的小像,急得不行:“我这顾着跟明哥聊天,时因你怎么又扫你那晴娘了。啧,多下两天少上点课啊!”
连惜云帮衬说:“是哦,我怎么没想到?你怎么不早说?”
时因忍不住笑:“那完了,我心可诚,女魃娘娘说明天就能晴。”
一猴一鹅齐齐垮了脸,亭子里都是欢乐的气氛。
到晚些时候,时因吃饱喝足,冲半空里狠打了几个喷嚏,早早就被盛长希送回房间。
等她洗过澡出来,看到小灵通上三个未接电话,全都来自妈妈,才觉后怕。
完了,她玩疯了,把妈妈交代的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