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因一头雾水,她不记得交稿顺序了,但她能肯定,高一九班的稿子绝对不在最上面。
“……炎炎烈日下,你们呼喊‘终极九班,跃马平川’的口号,抱着必胜的信念,在赛场上尽情挥洒汗水。九班的健儿们,你们将向着长‘久’的荣耀,奋勇前进!”
“九班健将,‘九’经沙场,在这一刻,名次不重要,你那奋勇拼搏的身影,已是九班最美的风景……”
“加油,我们为你自豪!”
时因停在原地又听了几篇,全是致高一九班运动员的,即便离主席台有百米之远,时因仍然能看清主席台上那抹亮眼的芭比粉。
她不乏怨忿地想,杭芸芸到底什么脑子……
等时因火急火燎上完厕所,杀回主席台,高一九班入选的七篇加油稿,已念至尾声。
杭芸芸还沉浸在无知的“表演”中,一把嗓子恨不得拐十几个弯,嗲得快不能听了。
时因几步走过去,把她的麦一闭,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为什么只念我们班?你想让老师一会都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吗?”
杭芸芸涂了唇釉,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一咬唇,仿佛能沁出水来:“刚刚通知,跳高A组检录……”
时因气血上涌,打断杭芸芸:“学姐给你播报的权力,不是让你以公谋私,顾此失彼。你这么做,对你自己,对九班,有什么好处?”
她眼皮狂跳,心头笼了层阴翳似的,把眉一竖,不再是过去那般好说话的模样:“但凡你念着点盛长希的好,也不该把九班架在火上烤。”
那一瞬,时因分不清她是出于公道还是私念,只在话脱口而出后,有些悔意。
跳高A组是高三生,盛长希在C组,前后估计要隔二三十分钟,提前道加油,总比滞后要好,杭芸芸也算用心。
不过,对方明面上没提盛长希,她倒好,直接对号入座了。
杭芸芸没见过她这么大气势,那一下,真被她震住了。
时因瞧她半天没动,劈手夺了话筒,只还没坐下继续捋稿子,就又被杭芸芸夺回去。
大小姐对她的指责不以为然,腔调满是冷嘲热讽:“有权不用,那是缺心眼,没人规定不能连续念同一个班的稿子。再说,学姐安排我念上午的稿,说你忙活一早上了,非、常、辛、苦——”
她刻意强调,吐字珠玑:“你时因多金贵啊,还是歇着吧,别累坏了,回头赖到广播部头上。”
时因语塞,浑身过电般搐了一下。
是啊,没人规定不能这样,她的在意、较真、指责都显得可笑。
很久以前,在她们的圈子里,杭芸芸就是这么非贬即嘲地对待她。
哪怕知道杭芸芸是唯盛贺主义者,平等瞧不起所有同辈人,还是会因她太耀眼,而生发出微末的自惭。
灿阳若对小火苗说,你照亮了寸许,多厉害,这大抵是句反话。若这是簇要强的火苗,恐怕就该当场羞愤而灭了。
还好那时的时因咽得下气,没有熄灭心底的光焰,也没有给杭芸芸借题发挥的机会。
她当机立断掐断话茬,问她:“督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杭芸芸扶了扶遮阳帽,“嘁”了声,不耐地转了转眼珠。其实她刚才并没听全时因的话,只零星听清几个字眼:“权”“好处”“盛长希”。
大小姐的脑瓜稍一运转,自动解码成了“用广播部的权,给盛长希谋好处”。时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至于为了这事吼她吗?
刺也刺回去了,杭芸芸自诩不拘小节,不愿同时因一般计较,显得掉价。
她那双眼睛水灵,不瞪也大,就这么望着时因慢悠悠道:“你不是去看监控了吗?我可没工夫害你。”
时因当然知道,杭芸芸和薛皎一起进播报间,又一起出来,没有“作案”动机。何况她一向爱干净,最讨厌泥雨路,怎么会“跋山涉水”从环山道上过。
她没死心,直觉遗漏了什么,又追问:“昨天……真的没人再去过了?你手上的钥匙,还有人碰过吗?”
杭芸芸恼得“喂”了声,侧过身去,不再看时因:“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没弄丢钥匙,这事跟我也……”
大小姐梗着脖子嚷嚷,应得斩钉截铁:“跟我也没关系!”
谁没事跑去开她班级储物柜的格子啊,思及此,她又补了一句:“我行得端坐得直,跟你们这些心思弯弯绕绕的姑娘不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谁要跟你一样了。时因拳头落在棉花上,暗暗腹诽,深知再问也不会有新收获,面子上还是没触杭芸芸霉头:“得,您最真诚可爱。”
对手的赞美听着过瘾,杭芸芸赏了她个“哼”。
时因意兴阑珊坐在边上,继续审稿。
她批稿习惯撑着额头,拿红笔圈画,审至眼皮昏沉,摇摇欲睡,面前突然砸下来一沓纸,将她悬空的笔尖都撞歪几寸。
时因逆着光缓缓抬眸,入目是一张秀净素白的脸,随热气而来的,是她身上的莓果香。芭比粉和她没那么适配,却也因为皮肤透亮干净,并不违和。
单从相貌打扮上,和时因是有几分像的,就是人矮了些,显得没那么苗条。
时因觉得眼熟,想不起名字,身侧就响起杭芸芸唤她的声音:“……彦芝!”
彦芝,周彦芝。
周家门第底子薄,跟荷园圈子的少爷小姐没法比,如果不是杭芸芸太依赖她,恐怕她这辈子也接触不到这帮人。话是如此说,周家实际上却比时家好太多,时琤至多算个“村三代”,考到了城里,又娶了贤妻,得丈母娘家帮扶发家。
周彦芝的爸爸也在水利局工作,时因见过他一次,是个总笑脸迎人的老干部。
这对父女的气质,可以说完全相反。开学那天,光荣榜下,周彦芝全程作壁上观,几乎和黄桷兰的枝干融为一体,让人很难直接注意到她。
她并非没有存在感,而是像境外一场骤起骤止的冰雹,细碎、寡淡、有看不见的锯齿,只要遇上便无处可逃。等你意识到被刮伤,雹子已化作水风干而去了。
时因深以为是,周彦芝那天临走前,瞥了她一眼,冰锥似的,刺得她心头凛凛然。
而今,周彦芝沉静一笑,眼神轻飘扫过来,时因登时头皮发麻,浑身像被蛇爬了一遍,寒腻腻的。她迅速低下头,手心全是汗,强迫自己沉到剩下的稿子中。
好在周彦芝没停留太久,很快就转去隔壁桌,和杭芸芸说话了。
连惜云来时,杭芸芸还在翘着脑袋念稿。又一篇稿念完,连惜云撑着时因椅背,故意大声说:“哎,杭大小姐什么时候自降身价,干起这种累嗓子的活了?”
杭芸芸横她一眼:“这叫为学校做贡献,少阴阳怪气了。”
“哦哦哦,那您还是大善人嘞。”
连惜云晃了晃手中的dv机:“我们没这么大的念想,只能当个闲人,去围观盛长希跳高了。”
时因那口水差点呛出来,心道还得是连惜云这张嘴,不分场合不分对象,怼人只挑痛处怼。
杭大小姐答应薛皎时,光顾着能压时因一头,根本没想到,在这给盛长希播报加油稿,就不能近距离观看盛长希跳高了。
何况,稿上又没明写“盛长希”三个字,就算他听到了,或许也不会往他自己身上想。九班怎么没人专门给盛长希写加油稿?
杭芸芸气得拧眉,有种被人联手诓骗的错觉:“连惜云你——”
她被捧惯了,不会骂人,“你你我我”了小半天,一摔稿子,冲旁边的周彦芝道:“我……我找彦芝帮我拍!彦芝,你快过去,占个好位置!”
周彦芝转过眼,临走前深深看时因:“行,这就去。”
时因被她一盯,又有些笑不出来,正当时,身侧传来清脆的女声:“不是说了好好休息吗?”
薛皎换回海青校服,不声不响靠过来,手按在时因肩头,接管了她没审完的稿件。
时因一霎面红耳赤:“学姐……”
不待她说完,戴细框眼镜的男生走至桌畔,对时因说:“放心去休息吧,这儿还有我呢。”
薛皎没给他留面子,笑骂:“够了啊袁前,装什么知心大哥哥,要不是我拿格非文评请你,你能来这晒太阳?”
袁前是广播部的副部长,这次和薛皎一起主持开幕式。他俩一个班,都爱看文学作品,经常一块沟通心得见悟,关系很好。
听薛皎这话他也不恼,指腹摩挲左手的表带,笑得温和:“这不是怕学妹有心理负担,不肯走,想着替你递筏子,你还给一脚踹烂了。”
几个女生都笑,杭芸芸笑完,又坐去远些的地方继续念稿了。薛皎这才转脸,同连惜云说:“你怎么在这?敢情,你俩还是好朋友呀。”
连惜云早上赶时间,偷偷搭了电梯,没成想碰到薛皎。想起侯飞芹的豪言壮志,便顺手要了张合照,回头好跟他炫耀。
“学姐,我可从时因那认识你很久了。”连惜云说,“小因因比较腼腆,还得仰仗学姐多多照顾。”
薛皎眼皮上还有残留的闪片,她一笑,就折出道光:“我哪能亏了时因,办事麻利,又快又好,广播部一宝。”
她俩来来回回,话茬绕着时因正说反说,连惜云跟她相见恨晚,恨不能畅聊至通宵。最后把时因说难为情了,她拽着滔滔不绝的连惜云,耳红心慌地逃下主席台。
这么闹了一遭,等到跳高场地时,盛长希已经在候场排队,他的眼神似乎能穿过人群,精准定位到时因身上。
这边才抬手按动dv机的开关,盛长希就朝镜头弯唇笑了,她心一紧,蓦地抬头,和他视线相交。
“哟,他这么上镜呢。”连惜云调侃,“你拍的不专心,镜头都歪到哪去了。”
时因脸热:“哦……对不起。”
“没关系,”连惜云哈哈笑,跃跃欲试的样子,“嘿嘿,回头这个机子的视频,都要导给我。”
她应下了连惜云的要求,再低下头,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方屏里,盛长希又没表情了,连余光都没分给这边。
当初报名,不知道谁出的主意,竟然让盛长希这个大高个去跳高。
时因怕他闪了腰受伤,一直紧张地举着dv机,没错过他的每个热身动作。
许多班要凑齐报名的总人数,就会填跳高组,故而掉杆的大有人在。每个人两次机会,很快就轮到队尾的盛长希。
连惜云不怕丢人,她把手放在脸侧,冲起点处的盛长希喊:“九班盛长希!跃马平川!永冠江山!”
助跑、背跃、腾空……盛长希轻松过了一米九,四下响起欢呼,他回身往起点走前,朝声源这看了一眼。
连惜云搡她:“喏,下把该你喊了。”
时因瞪大了眼:“我吗?”
连惜云鼓着嘴:“不然呢,快点,他要来了!”
时因憋了半天,终于在盛长希快跑到杆子前,喊出一句:“九……九班盛长希!”
盛长希突然停下冲势,没收住腿,一脚踹上了软垫。
汗浸过的碎发半遮住眼,视线所及,像糊了层纱窗,热得昏沉、模糊。
嘈杂人声渐小,盛长希不再盯晃动的跳高架,腿上彻底卸了劲,侧眸看向时因。
只一眼,他心都要化开了,仅存的残念里,唯有一条很明显。
她眼尾怎么还那样红。
“啪哒——”
“哔哔哔——”
哨声又短又急,盖过横杆掉落的动静,裁判老师当即挥旗,吹了违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