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窈把着她肩头,走了半圈到她身后,紧紧揽住她:“你肯定不会把它们弄丢的……我嘛,我丢三落四,留着也没用。”
“就这么信我?”时因偏头耳语,“你挣来的,塞给我,我不好意……”
她话没说完,舒窈长臂一捞,叼了块牌子,呜呜道:“信啊,怎么不信!往后算十年,同学聚会你再给带来,忆往昔峥嵘岁月啊……诶,盛长希,给我和因因拍个照呗!”
盛长希俯身弯膝,掌着个拍立得对准她俩,废话一句也没有,很快就将显影的两张照片递去。
舒窈得了照片欢天喜地,一身轻松地高呼“奶奶的,放假了”,声音响彻半个操场。
时因回身去收零散的物件,踟蹰半天,冲盛长希那边说:“这个月过得可真快。”
盛长希没有动作,只是“嗯”声。
过了会,时因拎好帆布袋,对他露了个笑:“如果能一直这样自在就好了。”
盛长希一顿,品出点话外之音,问她:“假期有安排?”
时因点头:“我妈让我清点好作业,抄个单子给她。今年不带我出省玩了,表姐高三没时间,她准备在家专门盯着我学习,还说……”
盛长希那双眼里平静无波,仰眸看她时,她正往下跨了一阶,形如踩空,手忙脚乱掉进他两臂间。
他腾出手,将她托回原处,顺着问她:“还说什么?”
时因不敢再看他,低头抿唇,声如蚊蚋:“还说她六点到校门口接我回家,让我别总麻烦你。”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念头一闪而过,没说出口,少年只是轻轻笑。
晚风中,盛长希能嗅到她发香,混杂一点沉檀气,清甜、微痒,通到肺腑里暖洋洋。
这也是属于时家的味道。
盛长希不禁想到中秋那天,厅下摆棋盘,时琤执白,让他先行。一局下至黄霞满天,盛长希额冒薄汗,最后以半子优势险胜了这局。
对于棋道,他算不上有多精通,但还是能稍微看出点门道。若非对方有意攻心,拖延了对局的时间,他恐怕撑不过中盘。
“好久没摸棋了,手生得很。”时琤说,“输给你,还有点不甘心呢,要不要再来一局?”
盛长希捡棋归罐,望了窗外天色,礼貌推拒:“时局拿我当小鼠,引导我一次次找到破局点,等我有了点希望,再收拢天罗地网,将我杀得片甲不留……我若不识趣,继续赖在这和您玩棋,岂不是很没眼力见。”
时琤突然大笑,笑罢,冲棋盘晃指:“你可是心甘情愿来踩我的陷阱,陪我兜了这么大一圈,应该很沉得住气才对,怎么赢了棋,反倒露了怯,还跟我委屈上了?”
“时叔叔……”他捏着颗光亮的白子,眼里头回有了忐忑,“我其实输了,输得很彻底,刚才我甚至在想,今天是不是来错了,不该和您下这盘棋。”
将过壮年的时局轻轻“唔”了声,喝口茶润过嗓:“我这辈子就时因一个女儿。”
盛长希浑身一震,半晌无言。
时琤眼风扫过他飘忽的眼睫,也捻了颗白棋,端看起来:“棋盘上落子无悔,我不怕输,有了想守护的人事,我也不能怕输。你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养得矜贵优雅、早熟体面,未必能理解我们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理念,当然你很多时候不需要理解。”
“但是长希,你和她注定不会走上同一条路,那为什么要执着于此,消耗两人的时间精力呢?”
时因轻声对他告别:“那……我先回宿舍收东西啦?”
盛长希又扯了扯嘴角,从喉中挤出声音:“嗯,去吧。”
海青色校服让风吹得鼓囊,少女一抚鬓角,巴掌大的脸皎皎如盈月,她将要迈开步子时,盛长希又喊她:“时因。”
时因不明所以,回过半边身,眼底灿灿:“啊……”
“今年的CMO决赛在哈市,你还没去过那里吧?”盛长希脑子有些木,视线相交的一刻,他喉结轻滚,尝试找回实感,“那里是中华最北的省份,到十一月,也许可以看见白茫茫的雪原……”
去年春节,遂宁下了好大雪,时因回江城去了,没赶上。她回忆上次见厚雪,竟然已经有好几年,于是咧嘴笑开:“那踩雪一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你可要拍个长视频,到时候发给我看哦。”
盛长希跟着她笑:“嗯,一定。”
他步子没动半步,就这么和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问她:“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时因略略思索,眼尾漫上嫩粉红:“等你结束决赛,准备返程之前,路过的第一家花店,嗯……看到的第一束花,带回来送给我吧。”
她有一阵迷上了童话故事,曾和他着重探讨过灰姑娘,这般桥段不算浪漫,却情意深重。他只故作不知,还要多嘴一句:“喜欢收花么?”
她颦眉一哼:“会有人不喜欢么?”
他似有所悟地点点头:“知道了。”
时因虽不解,为何还有一个半月的事,他现在就要问,但她毕竟提了个算是“麻烦”的要求,并且被盛长希应下了。那就不需多想,只需要等他带回礼物。
她笑得软糯,眯起眼挥手:“小卷,我真走了哦?”
盛长希站在原地,风撩着他额发,他盯着少女倒退的几步,到底伸出插兜的手,示意她走。
时因转身,高马尾甩出漂亮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
整个长假,时因都是在池晓霜的磋磨下度过的。
宁附看重平时成绩,高中三年里,每次考试都会按比例计入绩点,国庆后,新生们就要参加学年的第一次月考。
放假当天,池晓霜就根据作业清单,迅速拟了份复习冲刺计划,可以说加班加点跟盯,只为了抓她九月份落下的知识点。
每晚结束复习后,时因头晕脑胀窝在被子里,给同病相怜的连惜云煲电话粥,恨不能抱头痛哭。
因为周日调休补课,周六晚上返校时,时因浑像被吸干精气的行尸走肉,眼下乌黑,脚步虚浮。
“池姨这强度真够磨人,我们小因因都遭不住了。”侯飞芹啧声摇头,把脸贴到桌面上,和瘫在一边的连惜云看了个对眼,“你妈我是知道的,那绝对逼不到你一分一毫,你怎么也这蔫儿样?”
连惜云生无可恋,双目无神,连嘴角都懒得扯动,冷冷道:“你要知道我妈找了谁,你也会可怜我的。”
“还能找谁……”
贺、知、杭。
倨傲的少女做完口型,平静得像疯了:“他光在那说不行,不可以,重做,夸大月考成绩的重要性,一套丝滑连招,把我妈都训得服服帖帖。哎猴子,你说我妈怎么这么信他呢?”
侯飞芹快笑岔了气:“人杭大小姐想找没得找,原来是被你拐去了。”
连惜云顿时坐直了,照着他肩上就是三掌:“你还笑、笑、笑!这福气我给她,她接得住吗?”
侯飞芹举手投降,慢悠悠往后转,朝时因伸手:“嘿嘿老大,请投喂语政史化作业,猴子饿饿。”
时因抽了几册练习、几张卷子,轻车熟路递过去:“历史有道选择,题干错了,你记得改一下,别让老师逮住了。”
“得嘞老大,多谢老大。”
学生放假归来总是有点后遗症的,第一节晚自习直接睡倒一片。
起初看班老师还会叫起来几个显眼的,意思意思,后来见实在管不住,免不了教育几句“你们这个阶段,怎么能睡得着”“还是要健康作息,劳逸结合”,便也随大家去了。
课代表下课时,收缴了一批作业,有人在奋笔疾书,也有人无所事事。
时因困得魂都要飞出窗外,捏一根中性笔,无意识戳着草稿纸,另一手支脸,盯着黢黑的夜景发呆。
数学题的字母比毛线团还难缠,眼皮沉得像压了秤砣,她目醉神迷,在将要睡倒过去时,一口咬到了腮帮子,霎时瞌睡全跑了。
时因吃痛地捂着半边脸,眼神乱飘时,瞥见题卷上放了张灰底便签。
也许主人撕的时候并未注意,毛边扯出一个弧形缺口,视线往下,证明过程工工整整,旁边还附带了简单解析。
便签本就摊在两人桌缝边,余量已不足半。她忍不住别眼去看右边,盛长希闲闲敞着腿坐,一手插兜,一手拎笔刷题。
还真是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时因彻底放下心来,也许运动会那天的问话,只是一次突发奇想。
她顺着解析查书,认真整理了相关笔记,然后把便签翻面,写了几个字。
“谢谢你的解析,这个思路很好用。”
盛长希在后面跟了句:“今天早点睡,熊猫眼。”
时因闷着笑写:“知道啦——”
然而那天宿舍夜聊,时因本来就在晚自习打了个盹,一聊起来,到将近两点才睡着,转天不出所料困了一上午。
她水课水得胆战心惊,为免老师们意见太大,特地拾掇了书架,从靠窗的一边挪至中间,又让盛长希也这么干,两人的书架正好挡住讲台视线。
三四节是语文连堂,讲评作文。时因在此道上没有精益求精的上进心,求了盛长希打掩护,盘算直接开睡。
盛长希也不听讲,偶尔转两下笔,盯着窗户倒影,眼底有浅淡的笑意。
老李打从进门,就发现了这两人的小九九,念着他俩成绩好,没计较。
这个季节天气还很温和,檐下雀鸟叽喳几声,老李讲至兴头,一气呵成,却非要回头调笑盛长希一句:“盛长希,窗外有什么,看这么入迷?”
窗外仍是那片乱子草,粉红花序如云似雾,如今正是开得盛的时候,比月前更茂密、更壮观。
时因就睡在这样一片粉雾海中。
盛长希蓦地轻笑:“看到一只麻雀,累趴下了。”
班上响起雷动般的起哄声,没吵醒粉雾海中贪睡的麻雀。
时因仍旧趴得严实,呼吸怡然,从侧面看去,会发现她唇瓣微张,耸了耸鼻尖,颊侧轻浅的梨涡忽隐忽现。
盛长希心情很好,没忍住弯了弯唇,草稿上落下半句英文诗,刀削般的字迹熠熠生辉:“Loveliest of trees, the cherry now.”
(可爱树中最可爱者,是此刻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