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涤非的眸光绕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石桌上的小食盒上，织锦包裹着食盒，还有一个好看的华结，仅仅是看着也让人心生喜悦。

“这是什么？”

“白日我闲来无事，做了几样甜糕，瞧着门主平日喜食甜食，便放了足量白糖蜜渍，门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尝一口。”

阿凝小心翼翼回答，她刻意点明甜度偏重，直白告知是揣测他喜好所做，藏着讨好之心。

陈涤非垂眸，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有心了。”

他并未当即取用，却也没有拒绝，只抬眸看向阿凝，月色落于她睫羽，温顺乖巧，满眼等着认可的忐忑，直白又鲜活。

“点心本座让墨尘待会儿过来拿走，我们先走吧。”陈涤非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山道，“趁山门巡夜换班，带你去往藏经阁。”

阿凝心头大石落地，他不仅如约带自己去看剑谱，对她做的小点心显然还挺有兴趣的，由是她很安心，眉眼弯起浅淡笑意，快步小步跟上他的脚步，亦步亦趋走在他身侧。

月色铺满山中小径，林木叠影幽深，晚风裹挟草木湿气，两人并肩穿行山道，距离极近，衣袂时不时轻擦相碰，一缕清冷檀香萦绕周身，将她牢牢包裹。

阿凝刻意放轻脚步，跟着陈涤非避开山门巡夜弟子，一路潜行往前山西侧而去。

途经一片密植翠竹，深处坐落一座独门偏殿，匾额蒙尘，写着藏经二字，便是藏经阁了。

由于内中藏着的典籍都是珍品，甚至不少都是海内孤本，因此此地常年闭锁，少有人踏足，素来僻静无人。

陈涤非带着阿凝从后门更背静的小楼梯上登楼，可以更隐蔽。

两人登上二楼，还未穿过两道书架，殿内便溢出靡靡熏香，混杂女子细碎啜泣、暧昧喘息，透过竹风飘入耳畔，直白又露骨。

阿凝脚步猛地僵住，耳廓瞬间发烫，下意识停步驻足，抬眸看向身侧陈涤非。

陈涤非眸色微沉，抬手伸手，给她一个安静不要出声的示意。

随后，径直扣住她后腰，力道轻敛，带着她纵身掠至廊下暗影梁柱之后，隐入无光死角。

陈涤非很是意外，竟然会有人偷偷躲到藏经阁里来。

听着细碎的动静，仿佛是一对正在行事的男女。

阿凝几乎要喊出来了，好在她机灵，感觉捂住了唇齿，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此刻，她的后背紧贴冰凉木柱，身前咫尺就是陈涤非温热胸膛，他一手虚扣她腰侧，将她半护在怀中，周身气息尽数笼罩她，两人肢体相贴，动弹不得，陈涤非身子往前一带，便靠近了殿内，内中声响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涤非用指节轻轻拨动高处的花窗，阿凝和他的视线就正好可以从高处，清楚看到内中的情景了。

廊下月色漏入碎光，刚好落在两人相贴的腰腹之间，暧昧紧绷。阿凝浑身僵硬，后腰他指尖温度灼人，心跳骤然失序，不敢看他，便也别过视线，去看藏经阁内部的情况。

两人便看到了……内中不堪入目的景象：

殿内纱帐半落，烛火昏沉摇曳，褪去了道门殿宇的清正肃穆，只剩满地淫靡。

素日里一袭青灰道袍，眉眼温善儒雅，以端方长老形象示人的温步青，此刻衣衫半褪，正叠在一个少女身前。

温步青的儒雅假面彻底撕碎，眼底只剩阴鸷贪婪，指尖肆意掐着少女肩头，动作粗鄙，毫无怜惜。

身下少女发丝凌乱，脖颈锁骨遍布青紫掐痕，眉眼浸满屈辱泪水。

阿凝震惊得面色发白，因为这个女子不是别人，全然就是白日温婉得体的玉兰舍女青衿——温雨柔。

“门主，是温雨柔！”

阿凝紧紧贴住陈涤非的耳根，用最小最轻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

陈涤非似有非有地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然而阿凝低头却发现他的指节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像在忍受什么。

阿凝瞬间顿悟，眼底局促慌乱褪去大半，心底悄然漾开一抹狡黠暖意，低头抿着唇，肩头极轻起伏，偷偷浅浅笑了一下。

感情素来清冷无波、万事淡然的陈涤非，也被殿内这荒唐龌龊、露骨靡靡的一幕扰了心神，也会失态紧绷。

她从前总以为，这位门主心如磐石，性情寡淡冷硬，没有凡人的情欲悸动，如今才知，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一样会被此情此景牵动心绪。

只是他自制力远超常人，看上去波澜不惊罢了。

陈涤非这时才回想起来，温雨柔实则是温步青族中的晚辈，二人应该是叔侄关系。

温雨柔对勤学馆人自述是岭南温氏，实则是假话，为了撇清与温步青的关系，掩人耳目罢了。

然而青衿们入学之前，所有的出身关系，陈涤非都一一过目过。他对女青衿们没有兴趣，阿凝昨日提及温雨柔，他竟然一时没有想起来。

叔侄名分，道门清规，在此殿内尽数作废，真是禽兽行径。

不久以后，殿内动静平息，只剩女子压抑哽咽的哭声。

温雨柔蜷缩被褥角落，浑身发抖，泪痕满面，声音破碎沙哑，耗尽所有心力哀求：

“叔父，我实在不想再这样了……求你，放我回老家好不好。我不想留在逍遥派了，什么大好前程我也不想要了，我们这样是有悖人伦的。”

一声叔父，道尽这段藏在山门深处，肮脏不堪的苟且。

温步青慢条斯理整理衣袍，擦拭指尖污渍，闻言阴冷嗤笑，伸手一把攥住温雨柔后颈，力道狠戾，逼她抬头对视：“你还是乖乖听话为好，有我照应，你未来荣华不减。”

温雨柔簌簌落泪让他平日压抑的暴虐此刻更盛，上前捏住她脆弱的脖颈道：“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属意的是谁。陈涤非是个眼里没有女人的木头，我看你还是早点死了这份心吧。他是龙子龙孙，根本看不见你这个无名之辈。”

温雨柔眼底绝望溃堤，泪水汹涌滚落，齿间发抖：“叔父，放开我……”

温步青虽然在她身上撒野以后身子舒畅了，心情却一点也不舒畅。

他安排的三个刺客，被陈涤非几下就打死了，珍珠血肯定不久以后就会被陈涤非弄到手，到时候他练成了凉血剑法，只会比自己的武学造诣更高出一大截。

想想都恨。

“说到底还是你没用！我让你去把那个丫头摁死在承恩汤的水池子里，你怎么就只敢偷她的衣服？”

温雨柔怕极了，赶紧解释道：“那日后山冬夜极寒，山道冷风刺骨，我本意就是让她湿身冻毙山道，一了百了。叔父，我胆子小，我不敢杀人……”

她虽然心思恶毒，但还不至于有杀人的胆量。所有构陷、刺杀、针对阿凝的歹念，全是温步青威逼利诱一手指使。

那日温雨柔算计天衣无缝，以为阿凝没有干衣，一定会在后山动冻死，偏偏陈涤非竟然救下濒死昏倒的阿凝，彻底毁了温步青的第一盘布局。

“叔父……你竟然安排了刺客去后山杀人？”温雨柔声音发颤，早已恐惧到极致，她没有想到温步青竟然会如此疯狂。

陈涤非是个秋毫不会失察的人，查到温步青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从前，温雨柔提醒过温步青，不要与陈涤非针锋相对，然而利令智昏，他一心贪慕陈涤非座下的掌门之位，已经越陷越深，越来越疯狂了。

“是我。”温步青坦然承认，面色阴鸷狠厉，“就算这次杀不成，日后我有的是机会暗中动手。你只需继续拉拢女弟子孤立她，随时禀报她行踪即可。”

他永远躲在幕后，利用侄女之手行凶，自己永远干净无辜，坐收渔利。

温雨柔摇头崩溃大哭：“我做不到，我真的怕了……叔父放过我吧。”

温步青闻言根本半句听不进去，眼底儒雅彻底碎裂，神色阴鸷可怖，青筋爬满脖颈，满心嫉恨与戾气翻涌至极点，音色嘶哑癫狂，字字淬着歹毒恨意厉声嘶吼：“陈涤非此人心肠歹毒狠绝，城府阴毒到极致！你根本不知，我长安私宅囤积半生金银珍宝、田契商号，是我蛰伏逍遥数十载，步步算计攒下的全部家底！尽数被他暗中查抄收缴，如今分毫不剩、化为乌有！此仇不共戴天，我必百倍奉还！这逍遥门主之位，山门权势，还有泼天万贯财富，本就该归我所有！生来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殿内温步青眉眼不耐，抬手便要再度折辱于她。

廊下暗影之中，阿凝屏住呼吸，指尖攥紧衣料，心底寒意四起。原来偷她衣衫、雇人行刺、步步想要置她死地的，从来不是温雨柔，而是身居高位的温长老。

而身侧护住她的陈涤非，眸底最后一丝温润散尽，冰封彻骨寒意，扣在她腰侧的指尖缓缓收紧，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下一秒，清冽冷寂的男声，穿透殿内烛火，骤然响起。

“从没有想到，竟然能在卷帙浩繁的藏经阁，撞见温长老的美事。温长老好雅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