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哟——唉哟——”正在这时,病床上的男人忽然呻吟出声。
林东胜随即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屋里人的身上环视一圈,马上住了嘴。
林母上前就扯住林东胜的衣领,恨不得替他说话:“到底因为什么,你说啊!”
可林东胜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垂下头,又进入了装死模式。
林半敏锐地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变化。
她知道,此时不可能再撬出什么,但问题的症结还是要解。
她小心地观察所有人的反应,故作轻松道:“小胜这孩子从小就心软,有什么事也不愿意说,我相信他肯定是因为心里装着小纪的。”
略作停顿,林半看到小纪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旋即继续道:“现在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咱们今天还能坐在这里说话,也都是为了小胜和小纪两个孩子,他们走到现在也不容易,我们双方家长肯定会义无反顾支持他们。”
小纪母亲一撇嘴:“哼,什么好听的可都是让你说了。”
林半眉眼一弯:“我爸妈也总跟我说,叔叔阿姨都是明事理的人,如果能跟你们结成亲家,也是我们家的福气。”她轻轻扫过面色缓和些的纪家父母,“如果实在没缘分,那我们也只能桥归桥路归路。不过,到时候无论是财物花销还是两个孩子的名声,对咱们两家来说都是不好的。”
她笑望着围在林东胜身边的几个小伙子:“你们觉得呢?”
小纪母亲忍不住偷偷打量了小纪父亲一眼。
话点到这个份上,他们也听明白了,如果要悔婚,哪怕现在林东胜什么也不说,林家这笔账也迟早一定会和他们算的,他们家别想讨到什么便宜。
小纪父亲面色一沉:“你们家就是这个态度来商量的?”
林半依旧不疾不徐道:“我们家的诚意也在这里,你们放心,今天我们来,就是要商量出个满意的结果。”
话都递到了这么份上,对方怎么可能放过机会?
果然,小纪母亲幽幽开口:“要想结婚也行啊?我们闺女不能受委屈吧?她哥的医药费得有人管吧?”
林半笑着望着对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对方不开条件,怎么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我们也不多要,彩礼我们还是要二十八万,你们再填十万!她哥的医药费护工费啥的,你们必须全给包了!”
林母一听这话,脖子猛地一僵,只觉天旋地转。她强自镇定,偷偷瞅了瞅林半。
可林半却并不表态,她忍不住心急如焚。
“我不同意。”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东胜忽然开口了。
林母简直不可思议,她疯了一般扯着林东胜:“你你你说什么呢!”继而转头向小纪母亲,“亲家,你可千万别听他胡说!”
小纪母亲把脸一扬,面上一冷:“既然这样,干脆这婚就别结了!”
“怎么能算了呢?不能不能!”她又一把扯过林半,“这些我们都答应,我们家囡囡在大城市上班,你们就放心好了,钱肯定不能差了你们的!”
她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林半:“是不是啊,囡囡?”
林半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反倒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更衬得她像个木头一样。
林母脸上顿时挂不住,压抑了半天的脾气好像终于有了发泄口。她沉这脸,一把扯过林半的胳膊:“囡囡,你跟我出来一下。”
林半任她拽出了病房,直到走到走廊拐角,林母才停下脚步。
“囡囡,你到底怎么回事呀?”
林半看着母亲脸上恨不得吃人的表情,轻声问道:“妈,我真是你亲生的吗?”
林母忽地一顿,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片刻后那张脸上笼罩着巨大的悲哀。
“囡囡,妈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是我和你爸对不住你……都怪咱家条件不好,我俩没本事……”
“妈知道你懂事,从小你就懂事,小胜跟你也最亲了……”
“啪——”,一滴雨砸到医院走廊的玻璃上。
林半忍不住抬头望去,越拉越多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玻璃上滑下,留下滑痕,一道又一道。
“囡囡,就算是妈妈求求你了,这回你就帮帮小胜吧!只要你答应,妈给你做牛做马都行……不行妈现在就给你跪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好奇地朝着这边打量。
林半一手用力托着母亲,心口蔓延出阵阵的酸疼:“妈,这套把戏用了这么多年了,您还不累吗?”
林母一怔,刚作势要下跪的身子忽地一僵。旋即抬起头,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一样望着眼前的人。
“当年逼我辍学的时候你是这样,逼我嫁给邻村傻大个的时候你是这样,让我掏钱给小胜买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妈,我一个月挣3000,每个月往家里打2000,你真的觉得,我能拿出十几万吗?”
林母忍不住语塞:“我……”
林半将头用力仰起,才终于没让任何一滴眼泪有落下来的机会。
“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
窗外暴雨如注,将一切都淹没在水雾之中。一瞬间,走廊玻璃被砸得“砰砰”作响。
林半头也不回地向楼梯走去。
迈下第一个台阶时,脚下忽地一软。
就在险些摔倒时,一双手突然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扶住。
“谢——”,她一抬头,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又漂亮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礼貌一笑:“不用客气,林总监。”
林半条件反射般,“嗖”地一把将胳膊从他手中抽了回来,立马换上了那张熟悉的笑脸——
“好久不见,边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