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站在旁边，看着这场握手，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层微妙的东西。

不浓，不刺人，但像一杯水里兑了极少量的盐，表面的水质清澈透明，但你若含在嘴里尝一口，会比普通的白水多一层极淡的涩味。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她母亲今天看纪千星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会面都要长久。

“妈，你怎么来的？”姬子旭开口打破了那一瞬间的安静。

“打车来的，林清寒叫人给我开的门。”

“那你怎么回去？”

“原本我是打算再打车回去的。”陆峥把目光从纪千星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姬子旭身上。

“你们是来找林清寒的？”

姬子旭点了点头。

“约了，两点。”

陆峥沉默了两秒。

她看了看姬子旭那张带着期待和果决的脸，看了看她手里攥着那份材料文件夹的力度，又看了看旁边纪千星那副“我跟着她来，她做什么我陪着”的姿态。

她在心里把几件事串在了一起。

林清寒已经被林雪宸和蒙哥马利的事情消耗了一部分精力和心神，刚刚又被自己试探了一轮，此刻坐在客厅里大概正处在一种“需要重新整备”的间隙期。

而姬子旭此刻的状态她也看得清楚，那种“我终于抓到了一点门路，我要趁热打铁”的紧绷劲儿。

陆峥的目光收束了一下，落回姬子旭的脸上，微微摇了一下头。

“今天不用去了，回去。林清寒今天不适合谈这件事。”

姬子旭的表情顿了一下。

“妈——！”

“我说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陆峥打断了她，语气没变，还是一种平直的陈述，但语速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显得她想要这个信息尽快传递给姬子旭。

“我比你早来了十分钟，跟她谈了一场，林清寒今天的精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她欧洲产业那边出了点事，蒙哥马利的人在查她的公司，林雪宸背刺了她一把。我刚在里面又跟她谈了十分钟，她的精力已经消耗了很多了。你现在进去，只会触发她的雷区。”

“可是我今天——”姬子旭把文件夹举了一下，像在展示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我发现了一个能把她拉到跟我同一水平的点，我今天——”

“你今天什么也做不了。”

陆峥再次打断了她，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微微加重了一点点，那一点重量在姬子旭听来就是“我说完了”的信号。

“我说的不是你不能跟她谈，我说的是你谈不出结果。林清寒今天把你们两个约来，本来打算应付的是两个带着‘我要人’这个诉求来的人。她现在面对的围堵状态是欧洲那边有人查她、国内这边你们在找她，她可以用策略分别拆解，只要她的精力和时间足够，她就能把每一条线分别挡回去。但她今天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了。蒙哥马利那边的消息今早才到，她的团队还没给她完整的应对方案。我刚才跟她谈了一场，又耗掉了她一部分精力。如果你和纪千星现在进去见她，继续耗她，继续围堵她，继续给她施加压力——”

陆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姬子旭的眼睛上，她看到那双眼睛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

不甘、急切、还有一层她熟悉的“我是对的我能行”的倔强。

她认识那种眼神，因为她自己年轻时也有过。

“她会走极端。”陆峥说。

“她会孤注一掷。”

姬子旭的嘴唇动了动，但这一次她没有打断陆峥的话。

“林清寒这个人，她现在看起来还站得很稳，是因为她还有退路可退。”

陆峥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给一个下属复盘一个项目的关键节点。

“欧洲那边被查，她可以先把那几家公司的资料压着不交，拖一阵子。国内这边你们来要人，她可以把楚子妤换一个地方继续关着，拖一阵子。林雪宸想抢地盘，她可以先把那边的业务放手几个月，拖一阵子。只要还有退路可走，她就会选择走退路而不是正面拼命。但如果你今天进去之后继续堵她，同时不给任何退路，让她觉得她已经被逼到墙角了、所有方向都有人在围，那么她剩下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她会在退路全部被切断之前，先做一件她早就想过但是一直压着没做的事。”

陆峥看着姬子旭，等着她自己说出那句话。

姬子旭沉默了几分钟。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风衣的下摆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攥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着。

她脑子里快速地把陆峥的话过了一遍。

林清寒被多方围堵，精力和时间不够用，再逼一下就会拼死一搏，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林清寒真的被逼到没有退路可走，她会在林氏的权力体系里不计成本地运转所有她能动用的资源，用她57%的绝对控股地位调集整个林氏的力量来对抗任何威胁到她核心利益的东西。

到了那个时候，事情的发展就不受任何单一变量的控制了，它会变成一场彻底的冲突——没有赢家的那种。

姬子旭的嘴唇抿紧了，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刚才在路上发现那条线索的时候心脏跳得多快，那股“我终于有底气了”的温热感还在她的胸腔里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块刚烤好的面包还冒着热气。

她沉默地站了好几秒，然后她的手松开了文件夹的边缘。

“……那明天呢？”她问。

“明天看她状态。”陆峥说。

“你约的是两点，两点过后她有个短暂的休息期。先把今天过了，让她缓一缓，让她自己把欧洲那边的事处理掉一部分。等她觉得自己还在可控范围之内的时候，你再去约她，比今天进去踩她的雷区要合适得多。”

姬子旭闭了一下眼睛。

她的胸腔里那口不甘正在慢慢地、顺着被她自己压下去的方向往回收，像涨潮的海水退回了线外。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纪千星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陆峥和姬子旭的对话，姿态放松而安静，像一个旁观者，看着陆峥处理她那只不太情愿收起爪子的小猫。

她的视线从陆峥身上移到姬子旭低垂的睫毛上，又移回陆峥身上，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打扰。

“行。”姬子旭说。

“那我再找时间。”

陆峥点了点头，随后忽然把目光转向了纪千星。

“纪董事长。”她说。

“你开车来的？”

纪千星微微抬了一下眉梢。

“和子旭一起，没开车。”

陆峥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姬子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那要不要到家里吃个饭？”

姬子旭猛地转头看着她妈。

她的表情写满了“你认真的吗”，这四个字几乎要从她的眼睛里蹦出来。

她跟她妈做了二十多年的母女，她知道陆峥的社交习惯，她妈不会邀请不熟的人回家吃饭，尤其不会邀请她“不太喜欢”的人。

而纪千星是她妈明显不太喜欢的那类人。

陆峥没有看姬子旭，她还在看着纪千星，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回复。

纪千星被这个邀请砸中之后也没有立刻给出反应。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细的停顿，可能只有零点几秒，像齿轮在转到某一个齿位的时候卡了那么一下。

纪千星在心里轻轻地、无声地掂量了一下这个邀请背后的重量。

她很清楚一件事，陆峥不是突然对她产生了什么好感。

陆峥邀请她去吃饭，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和目的。

她不确定那个理由是什么，但她觉得去看看也无妨。

“会不会太打扰了？”纪千星很快她就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

“没什么打扰的。”陆峥说。

“南鸢在家，楚棠也在，人多热闹。纪董事长如果不嫌弃家常菜，也一起来。反正菜够多，多一个人而已。”

姬子旭在旁边看着她妈那张“我不在意你来不来”的脸，又看了一眼纪千星那张“我在衡量这个邀请的分量”的脸。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自己从“准备跟林清寒谈判”的状态强行切换到了“我妈要请我车上那只猫的买主吃饭”的状态。

“妈。”她说。

“你认真的？”

陆峥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额外的信息量，只有一种“我说了就是认真的”的平淡笃定。

“你车上那个风扇。”

陆峥说，她的视线从姬子旭的脸上移开了，落在那辆深灰色的轿车的后座车门上，像是想起了什么。

“是你买的？”

姬子旭的嘴唇动了一下，脑子在那一瞬间快速地转了一圈。

我什么时候跟她说了风扇的事？她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