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宸走到餐桌边的时候,林清寒和林唯已经坐下了。
林清寒坐在林美淑右手边的第一个位子上,那个位置从她十八岁成年之后就没变过,林美淑说那是“给家里最会做事的人坐的”。
林唯坐在林清寒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座椅距离比正常并排的椅子近了大约一掌宽,椅子的扶手几乎要贴在一起。
餐桌上的其他人对这一点视若无睹,林秀低头翻着手机,林建国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转着,角落里那个年轻人还是坐在最靠墙的凳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模模糊糊的。
林雪宸拉开林秀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第一个动作是把面前的餐具拿起来。
筷子、勺子、小碗、骨碟,全部从包装里拆出来,然后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往小碗里倒了半碗热水,手指捏着筷子的尾端在热水里来回涮了三遍,涮完了之后把水倒进骨碟里,又用纸巾把筷子和勺子一根一根地擦干。
他擦筷子的动作很仔细,从尾端擦到尖端,每一个面都擦到了,擦完之后把筷子并拢放在碗的右侧,勺柄朝右摆在筷子的下方。
然后他把那个一次性筷子包装袋拿起来,在桌面上铺平,对角折了一下,再对折,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两步外的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
林秀看着他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嘴角撇了一下。
“雪宸,你还是这个毛病。你那个公司要是被你这洁癖传染了,火箭还没上天先被消毒水洗了一遍。”
林雪宸坐回来,拿起已经烫好的筷子,没有接她的话。
林秀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搭茬的意思,又把身体往他这边倾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雪宸,你刚才去后面叫清寒,她说什么了没有?我听说她在欧洲那边出了点事,你让蒙哥马利家的人查她的公司干什么?你跟她走得近,她有没有跟你透露过什么?”
林雪宸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林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碗里。
“三姨,她的事我不知道,你问她去。”他说。
林秀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串珍珠项链在她脖子上随着她倾身的动作晃了晃。
“你这孩子,三姨这不是关心你吗?清寒要是出了事,林氏受了影响,你那边的项目不也会被波及——”
“三姨。”林雪宸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平、很稳的笃定。
“我的项目三年前就开始尝试独立运作了,虽然资金链还没能完全分开,但占林氏国内的部分每年都在缩小。林氏出了什么事,最多是让我的预算缩水一部分,您不用替我操心。”
林秀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把身体收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林雪宸夹着凉菜嚼了两口,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了餐桌对面。
那个坐在角落凳子上的年轻人,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浅蓝色衬衫,袖口长出来一截,盖住了手腕。
头发剪得短短的,五官底子不算差,但整个人缩在凳子上,肩膀往里扣着,下巴微微前伸,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有点扁平。
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连林美淑走过来坐下的时候他都没有站起来打个招呼,只是把凳子往墙边又挪了半寸,给自己腾出更大的空间看手机。
林雪宸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那个年轻人贴了一个标签:林建国带回来的。
什么来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秘书或者司机。
林建国那个人他太了解了,年轻的时候靠家里给的钱在临安混了个小职位,后来下海做生意亏了两次,每次都是林美淑给他兜底。
他一辈子没做成过什么正事,但在给自己找靠山和钻空子这件事上比谁都精。
这次带一个陌生面孔来老宅,还选在林清寒和他都在的时候,多半是想让林美淑看看这个人,然后借机向林清寒和他施压,分走一点什么东西。
林雪宸的余光扫过那个年轻人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衬衫,在心里把那个猜测又往前推了一步。
他放下水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那个人的身份他有的是时间搞清楚,不急在这一顿饭上。
餐桌上的气氛在开饭后渐渐热闹了一些。
林美淑坐在主位上,时不时用公筷给林唯碗里夹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你太瘦了,多吃点”“这道菜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我特意让厨房做的”。
林唯安静地吃着,偶尔应一声,嘴角那道裂口在喝汤的时候被热气一熏,微微泛了一点红。
林清寒坐在她旁边,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帮林美淑倒茶、递纸巾、把远处的菜盘转到林美淑面前。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自然,没有任何刻意讨好的痕迹,但每一件都做得恰到好处。
林秀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又把话题往林清寒身上引了一次。
她说起临安商会最近的动向,提到有几个合作方对林氏最近在欧洲的风评“有些担忧”,然后看着林清寒,等着她接话。
林清寒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她三姨,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回了一句:“三姨,您对商会的事情这么上心,要不要我帮您安排个职务,让您专门去对接商会那边的合作方?”
林秀的脸涨红了一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林建国在旁边低头吃菜,像没听见一样。
林美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
林雪宸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心里对林清寒的处理方式打了个高分。
不撕破脸,不给台阶,用一句听起来像是“我在帮你”的话把对方的嘴巴堵上。
这是林清寒一贯的风格,也是林美淑当年选她而不是选别人的原因之一。
饭局结束之后,林秀第一个站起来。
她拿起自己的包,朝林美淑那边说了句“妈我先走了,明天还要去趟商会”,然后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
经过林建国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林建国今天带着一个不明不白的人来老宅,在刚刚吃饭的时候也像个死狗一样就看着林秀自己在那挑事、连个场面话都不说,这在林秀看来是在给她添乱还不帮忙。
林秀走了之后,林建国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那个年轻人还是坐在角落里,手机已经收起来了,但人还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板。
林清寒看了林建国一眼,又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上楼去找林美淑了。
二楼的书房里,林美淑坐在靠窗的躺椅上,腿上盖着那条薄毯,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新沏的龙井。
林清寒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美淑正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外婆。”林清寒走过去,在矮几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林美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坐近点。”
林清寒把凳子往前挪了半步。
林美淑的手伸过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干而温,指节上有一些细纹,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几十年握着笔和印章留下的痕迹。
“今天饭吃得还行?”林美淑问。
“还行。”林清寒说。
“你三姨和四舅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什么水平我比你清楚。”林美淑说。
“你爸走得早,你妈又跑去从了政,林家这一摊子要不是你撑着,早散了。”
林清寒没有接话,她知道林美淑说这些是铺垫,后面还有话。
果然,林美淑安静了几秒之后,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