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千星看着姬子旭鼓着嘴、跟只仓鼠一样吨吨吨的吃着菜,嘴角的弧度微微松了一点。
她拿起公筷,给姬子旭碗里夹了一只虾仁。
“多吃点。”她说。
姬子旭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仁。
虾仁是粉白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芡汁,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她夹起来吃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纪千星。
“你今天在档案馆,那个李主任说翻修审批没有走完多部门会签流程的时候,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纪千星正在舀豆腐羹。
她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羹舀进碗里,动作平稳。
“我做过商业尽调,这种材料不全的审批文件见过很多。地方政府在早年项目审批上经常会有不规范的情况,不算罕见。”
“不算罕见......”姬子旭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但你当时看那份文件的时候,你比我先看到了那行手写字。你的目光比我快了大概两秒。你翻了翻那页纸就直接看到了背面那行字,你知道它在那里。”
纪千星端起碗喝了一口羹。
她把碗放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姬子旭。蓝色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平稳。
“我做尽调的时候养成的习惯,重要文件会翻到背面看,很多关键信息都写在背面或者页边。”
她语气平静。
“你自己也做过很多次商业尽调,你应该知道这个习惯不奇怪。”
姬子旭看着她。这个解释是合理的,但她的脑子里还有另一个画面。
纪千星在跟店员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临安本地方言,她的发音很标准,但语调的起伏跟母语不太一样。
那种“不太一样”很难形容,不是外国人说中文时的那种生硬,更像是一个精通多种语言的人在说话时保留了另一种语言的韵律,偶尔会冒出一个不属于中文的声调。
可据她所知,纪千星并不是临安人。
她知道的太多了,她翻菜单的时候能在几秒内扫完整页找到最小的字,她在黑暗的电影院里能看清靠墙座位的号码,她在停车场里隔着十几米就能辨认出那辆银白色阿波罗IE的定制款型号。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太奇怪,一个见多识广、受过良好训练的商业人士确实可能具备这些能力。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放在这两天的相处里连续出现,姬子旭的理性告诉她,这不是单纯的“能力”两个字能解释的。
她低头吃完了碗里的虾仁,没有再追问。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姬子旭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看到纪千星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她的姿态很松弛,但姬子旭注意到她坐的椅子跟餐桌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远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
一个人从放松状态到警惕状态的切换,有时候只需要几秒钟。
姬子旭走回座位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走吧。”她说。
两个人结了账,从餐厅里出来。
临安的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带着黄浦江方向的湿气,吹在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意。
人行道上的行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但CBD方向的灯光还是亮着,几栋写字楼的LED屏幕变换着不同的广告画面,把半条街照得灰白。
姬子旭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事。
她在想纪千星的瞳孔,在想她手的温度,在想她在档案室里翻文件时那个快了两秒的动作。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还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图形,但那个图形正在缓慢地、不容忽视地成形。
她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她只知道纪千星身上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也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正在从水面下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她正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身边忽然掠过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她左边不到半臂的距离经过,步伐很快,像是被什么人叫住了正在往前走。
人影的肩膀擦过了她的手臂外侧,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姬子旭猛地转过头去,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临安CBD的周末晚上,人群中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那个身影已经没入了前方大约十米外的一群行人中间,被几个高个子挡住了视线。
姬子旭踮了一下脚,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背影。
黑色长发,偏瘦的身形,一件浅色的外套,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右偏。
她看到了那个人影在人群的缝隙间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怎么了?”纪千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站在姬子旭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看到。
姬子旭站在原地,皱着眉,目光还在人群里来回扫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刚才好像看到楚子妤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犹豫。
楚子妤应该在京城,应该在林清寒的别墅里,她不应该在临安的街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推着什么人往前走。
但她刚才看到的那个背影太像了,像到她宁愿相信那是自己看错了。
纪千星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停下来。
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是通往CBD核心区的一条步行街,两侧商铺的灯牌亮成一片,人头攒动,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可能是看错了。”纪千星说。
姬子旭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
但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微微收紧了。
她没有看错,楚子妤就在临安的CBD里。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拂起来了一点,推着一辆轮椅,轮椅里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低头跟那个老太太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被街上的噪音盖住了大半。
她没有注意到刚才从她身边经过的那个人是姬子旭,因为她也没有从任何渠道能得到姬子旭来了临安的消息,她只是在回答林美淑的问题。
“子妤啊,你常住临安吗?”林美淑坐在轮椅里,仰头看着她,语气温和随意,像在跟自己的孙女说话.
“嗯,我就在临安上学的。”楚子妤推着轮椅,步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着轮椅的速度。
“只不过我很少来外滩,每天除了上学基本不出去玩,现在突然回来还挺有感觉的。”
“那你觉得临安怎么样?”
“挺舒服的。”楚子妤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很真。
“和京城比的话我感觉空气更湿一点,风软一点,梧桐树也多。在京城的时候很少看到这么高的梧桐树。”
林美淑点了点头。
她今天下午从林清寒手里接过楚子妤的时候,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关了好几天、受了惊吓、可能哭过或者闹过的十七岁小姑娘。
但楚子妤站在林宅客厅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一个不卑不亢的微笑,对着她点了一下头,说:“林奶奶好。”
林美淑坐在太师椅上,打量了她几秒。
她看到了楚子妤的眼睛。
干净、明亮、带着一层温和的底色,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恐惧,没有那种被关了几天之后该有的神经质。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邀请来做客的客人,等待着主人开口。
“你坐。”林美淑说。
楚子妤坐下了,姿势很端正,脊背挺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闪不避。
林美淑问她这几天在林清寒那边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有饭吃,有书看”。
林美淑问她林清寒有没有为难她,她说“林总挺忙的,我其实没怎么见到她”。
林美淑问她知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她说“我姐姐应该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