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绵里藏针,明面上是在劝陆归澜谨言慎行,实则是在提醒在座所有人:容祈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无忧城,还有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玉明帝尚在,谁敢公然撕毁“容释之约”,便是与天权朝廷为敌。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忽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
青氏席位上,锃亮的光头分外醒目。
青濯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容祈深深一揖。
“妙哉!妙哉!咱这帮小辈里,我只服过谢不臣,谢兄性子虽傲,却输得起,是个真君子,今日见容兄敢以邪道容家之身,登正道擂台,这份胆识,这份气魄,与我出家之决心,简直是天作之合!我愿陪容兄打这第一场!”
此言一出,青氏长老的嘴角难以抑制的抽了抽。
是哪锅!方才讲比武较技有碍修行的?还有!男的和男的天作之合是什么鬼东西?频道错了啊!
容祈收回目光,唇角微扬。
“多谢。请。”
他转身,重新登上水台。
观风阁上,宁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扶额轻叹。
“啊……天作之合吗?”
回廊上,墨宝通与简行并肩而行。
二人绕过演武场边缘,朝观风阁的方向走去。
竹涛声阵阵袭来,将远方的刀剑铿鸣滤得忽远忽近。
简行一路沉默,眉间郁结如山,步履虽稳,却透着无处安放的沉滞。
行至回廊转角,简行忽然停步。
“你说,这个江湖到底是怎么了?”
墨宝通脚步一顿,侧头望她。
“两个月前,我觉得一切都清清楚楚。”简行望着廊外萧瑟竹林,目光涣散,“我是无忧城的弟子,听命行事,完成任务,一切都很简单,可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她顿了顿,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我有时候在想,我们这些江湖人,到底在争什么?”
墨宝通沉默了良久。
鸟雀振翅而起,惊落几片竹叶。
墨宝通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迷茫。
每日,清晨醒来,心里总还会有股空落落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心壳子。
宁安夜夜伏案至月上中天,烛火燃尽一盏又一盏,而,自己站在碧梧院门外,竟不知该往何处使劲。
清醒的无力感。
墨宝通轻笑:“我想的一向简单,江湖人到底在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宁安可能知道。”
简行转过头看她。
墨宝通迎上简行的目光,认真道:“师姐,你不知道宁安有多邪门,她办事永远那么稳妥,永远不出错,她看事物看得清清楚楚,明白一切,更能看透人心。”
简行凝视她片刻,唇边浮起干涩的笑:“所以,我想见她。”
二人在沉默中走到了观风阁。
墨宝通推门,侧身让简行先行,自己紧随其后,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回响。
宁安端坐窗前,素净要命。
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简行脸上,微微颔首。
“简师姐,坐。”
简行在宁安案前稳稳站定,唇瓣几番翕合,竟一时语塞,无从开口。
宁安的指尖轻提银壶。
沸水入瓷盏,碧色茶芽缓缓舒展。
简行垂眸凝望清茶,喉间滞涩,思绪翻涌不休。
两个月前在万花楼,她便觉得此女聪慧之心,或可得天下。
短短两月,宁安已坐上了无忧城主事的位置,操持着一场震动江湖的无忧盛会。
而她自己,却在这两个月里,愈发迷惘。
“宁安。”简行终于开口,声音艰涩,“赤野的事……”
宁安抬眸,字句清晰,“我在查,我会揪出幕后之人。”
简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深得看不见尽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能做什么?”简行问。
宁安:“等。”
简行颔首应下:“好。”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宁安为何能成为无忧城的理事?二城主为何收她为徒?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自有城主们的考量,并不是自己该管的,可……无忧城是她唯一的家了。
宁安似是看穿她未尽之言,将茶盏搁下,抬眸,目光落在简行面上:“师姐,你放心,我要做的事,几位城主和长老已然应允。”
简行一怔。
“我不会拿无忧城犯险。”宁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