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林奇感到不舍。
她很少如此深刻地体验到某种情绪。在穿越前，林奇的情绪始终徘徊在一个狭窄、温和的范围内，没有强烈的感触或起伏。
但进入迷宫后一切都变了。
这里变幻无常，混乱诡谲。无处不在的威胁让她惊惶、绝望，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对回家的渴望促使她勇敢前进。而在和他人的接触中，她感到陌生的、前所未有的、超乎想象的温暖。
当晚，林奇和霍尔像约定好般同时失眠了。
此前，她和霍尔睡在棚屋或帐篷，林奇喜欢柔软的皮毛铺盖，霍尔则习惯防水睡袋。两人睡在地上，中间仅用一块布帘虚虚隔开，熟悉后，这块布帘便也成了摆设。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霍尔和林奇便跟着朱迪挤在一块儿。
朱迪早早睡了。霍尔翻了个身，扯了扯身上的软亚麻凉被，小声问道：“怎么还不睡？”
林奇趴在黑暗中努力看她：“我睡不着。”
霍尔面不改色：“来支缬草酊？”
缬草是天然镇定剂，可以镇静安神，帮助缩短入睡时间。但在林奇看来，它的气味和陈旧腐烂的破袜子没什么区别，甚至比破袜子还糟糕。她曾经因为闻了一下缬草酊剂而吃不下晚饭。霍尔分明是知道的！
林奇：“……”
她迅速闭上眼：“我现在就睡。”
“我也睡不着。”夜色中，霍尔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她将左手按在自己心口，“每次离开这里的前一晚我都睡不好。心脏很不舒服，呼吸不上来。在这里时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狮鹫、迷宫，乱七八糟的事都离我很远很远。”
林奇思考了一会儿：“因为你在这里感到幸福，幸福的时候就是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懒得计较。”
她也和她拥有同样的感受。
“你说的对。”
霍尔喃喃重复：“幸福。”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词。
林奇：“你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很远很远吗？”
你有想过永远幸福下去吗？
你值得拥有幸福。
你幸福，我会为你感到由衷的高兴。
霍尔凑过来，参差不齐的发尾惹得林奇有些痒。她睁着眼，精神抖擞，脸上不见丝毫倦意。霍尔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你指的是离开迷宫？”
林奇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也总在想这件事。”霍尔坦诚地说，“但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我总是梦见那天的场景，反复回忆那时想跳却不敢跳进洞中的心情。认识你之后，这些梦不再那么频繁，但……”
但我其实是这样自私。
我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才久居迷宫。
林奇轻轻拉住霍尔的手，没再说话。她将宽大的柔软织物覆盖在两人身上，靠得更近了些。
身侧传来动静。
朱迪迷迷糊糊说着梦话：“烦人的卢帕，我的鞋……鞋！”
林奇和霍尔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第二天，两人挥手告别了罗克珊和朱迪，打算沿原路返回，去完狮鹫洞后径直前往五层入口。据罗克珊所说，那儿还有一名叫做盖伊的情报商贩，信息渠道丰富，为人正派。林奇打算再找他额外留意一下叶莲娜等人的线索。
一路顺利，没有剧烈地动和大型魔物。
穿过一座巨型地下石廊时，两人碰到了另外一支冒险队伍。他们刚在地下湖中捕获一匹巨大的水栖马，其中一名冒险者询问林奇是否想交换些物资：“我们有水栖马肉、花生、曼德拉草的果肉。”
他的目光扫过霍尔沾着些许草药碎屑和汁液的袍角，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在迷宫中，储藏在干草药常见，新鲜草药却不常见。
林奇觉得其中没有自己需要的，她扭头看向霍尔，征求她的意见。
霍尔也拒绝了。
无论何时，暴露物资储备都是件极其危险的事。
“真的不换吗？水栖马肉质肥嫩，可以做成滋润的发皂。”被拒绝后，男人的神色带上微妙的不可置信，他看了眼霍尔，不留余力地劝道：“这位美丽的女士，我觉得你很需要。”
霍尔：“不了。”
林奇感到一丝淡淡的讽刺。
他看不见霍尔流畅紧实的手臂线条，看不见闪闪发光的护甲和佩剑，却又偏偏能注意到她毛糙干枯的发尾。
似是从没被人如此强硬地拒绝过，那男人怔了一瞬。他看向不远处自己的同伴，底气渐增，语气也逐渐傲慢起来：“就凭你们俩想必也不能捕杀大型水栖马，自然不知道这鬼玩意儿究竟有多珍贵，一盎司的水栖——”
霍尔打断了他：“让开。”
男人吹了声长长口哨。他的另一名同伴立刻靠了过来。
霍尔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掌心覆上剑柄，神色冷肃。林奇默默汇聚魔力，在掌心凝出一团模糊白光，坚定地站在她身侧。
“魔法师？”男人迅速唤道，“奥菲莉亚！”
不远处，名唤奥菲莉亚的魔法师明显不赞同男人的做法。她一边修补着自己的法杖，一边冷淡地提醒：“我只负责将你们安全护送到第六层，任务内容不包括解决你们……刻意引发的冲突。”
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逐步靠近，近到林奇可以看清他浓密却无形的眉毛，闻到他身上隐约传来的体味。混合着烈酒和新制皮革的气息，简直令人作呕。
林奇微微皱眉，忍不住屏息后退。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希斯尔。
希斯尔就不是这样的。
他有一对锋利至极的银灰色细眉，和那张精致而淡漠的面孔出奇地适配，身上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那天在洞里时，林奇感受到了属于他的，洁净到极致的冷冽的气味。
眼前飘过一道锐利剑光。
如此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闭眼，心跳重重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