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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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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绕了一个大圈,多走了几百里路,从齐齐哈尔的西边穿过去,沿着嫩江的河道北上。嫩江比松花江窄得多,它只能把身体缩小一些。天吴可以改变自己的大小,但缩小之后力量也会减弱。它把身体缩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八只脚踩在江底,江水只没过它的膝盖。它的八个头从水面上露出来,像一排排在水面上漂浮的、发着紫光的、恐怖的大西瓜。有渔民看到了,吓得船都翻了。天吴用尾巴把船翻过来,把渔民捞上岸,然后继续走。

走到嫩江和黑龙江的交汇处时,它停了下来。这里是中国的最北端,再往北就是俄罗斯。它要去的地方不是俄罗斯,是漠河。漠河在黑龙江的上游,沿着江往西走,还有几百里。它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它决定在江边休息一晚,明天再赶路。

它把身体沉入江底,只露出最中间那个头的额头。额头上那道被雪貂舔过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那个鼓包还在,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多余的心脏在不停地给它输送焦虑。雪貂说的话在它脑子里反复回放——“沈知白会去漠河。他去了,门就开了。您要赶在他之前到。”它不知道沈知白现在到了没有,但它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因为那个人是归墟守门人的儿子,他身上有归墟的气息,他的右臂刻着归墟的符文,他的手里有归墟的钥匙。他来了,门就开了。它要先他一步进去。不是为了抢什么,是为了交班。

它等了几千年,不差这一晚。但它还是着急。因为着急的不是它自己,是它额头上的那个鼓包。那个鼓包里有雪貂留下的唾液,唾液里有那个无名老怪的气息。老怪在催它,通过鼓包,像一根刺扎在它的脑子里,一突一突地疼。它闭上眼,把所有的头都沉入水中。水面平静了,紫光收敛了,江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月光。

岸上,一只雪兔从雪洞里探出头来,看了江面一眼。什么也没有。它缩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吴继续北上。黑龙江的江面比嫩江宽得多,冰层也厚得多。它选择在冰层下潜行,以免被对岸的俄罗斯边防军看到。虽然它不怕子弹,但麻烦能少就少。它在冰面下潜行了几个小时,中午时分,它感到了那个东西——归墟的门。不是看到,是感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感到了前方有一丝微弱的、温暖的光。那种光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皮肤感受的。它的每一个头都竖了起来,每一只脚都加快了速度。

它从冰面下钻了出来。江面上有一座村庄,不是普通的村庄,是中国最北的村庄——北极村。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炊烟。村庄的北面,黑龙江的对岸,是俄罗斯的无人区。村庄的东面,有一片白桦林,白桦林的深处,有一个东西。天吴看不到那个东西,但它能感到。那是一扇门。门后面是归墟。门前面站着一个人。不是沈知白,是顾衍之。顾衍之站在白桦林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手里拿着那块陶片——不是沈知白那块,是他自己的那块,背面刻着“衍”字。陶片在发光,白光,和沈知白在天池边用来压制天吴的那种光一模一样。

天吴看着那个光,停下了脚步。它不认识顾衍之,但它认识那光。归墟守门人的光。沈青萝的光。它等了千年的光。它把八个头全部抬了起来,八双眼睛同时看向了顾衍之。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弓子缓缓拉过的声音。那不是威胁,是询问——你是来给我交班的吗?顾衍之听懂了,但他摇了摇头。“我不是。她在等的人,不是我。”

天吴的八个头同时低了下去。它等了几千年,等来的不是交班的人,是一个传话的人。它想把这个人拍死,但它没有。因为它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和沈知白一样的东西——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比它还久。它转身走进了白桦林,走向那扇门。它不打算等了,门不开,它自己开。它用最中间那个头的额头,顶住了门缝。门缝里渗出了白光,白光接触它额头的那一瞬间,它额头上那个鼓包炸了。黑色的、油腻腻的、像石油一样的液体从炸开的鼓包里喷出来,溅在门缝上,白光被污染了,从白变灰,从灰变黑,从黑变紫。紫光和天吴身上的紫光融在一起,门缝被撑大了。

天吴的八个头同时发出了嘶吼,不是疼,是愤怒。它被算计了。雪貂舔它的伤口,不是为了帮它愈合,是为了在它身上种一个“信标”。那个鼓包里的黑色液体,是无名老怪的气息。老怪在用它的身体撬门。门不是它开的,是老怪借它的手开的。它成了帮凶。它不想当帮凶,但它已经当了。

天吴把额头从门缝上移开,但门已经裂开了。裂缝在扩大,归墟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来,不是紫光,是黑光。黑光所到之处,白桦林的树皮剥落了,叶子枯萎了,树干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像眼睛一样的疙瘩。每个疙瘩的中心都有一个瞳孔,瞳孔是金色的,和御兽门的人一样的金色。

天吴看着那些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雪貂的主人是御兽门。不是现在的御兽门,是上古的御兽门。比《山海经》更早,比归墟更早,比混沌更早。那个无名老怪,就是御兽门的祖师。它一直在等归墟的门打开,不是为了进去,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那些东西不是异兽,不是古神,是它的“兽”。它养了一辈子的兽,就养在归墟里面。门开了,兽就出来了。天吴看着门缝里涌出的黑光,看着白桦林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的眼睛,看着顾衍之被黑光冲倒在地,看着远处的北极村炊烟依旧。它做了一个决定——把门堵上,用自己的身体。

它把八个头全部塞进了门缝。头太大了,门缝太小,卡住了。它的颈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有人在掰湿柴。它咬着牙,不,它没有牙,它用额头、用脸、用所有的力量把门往里推。门缝在缩小,黑光被压缩,那些金色的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了。天吴的额头在流血,紫黑色的血顺着门缝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紫黑色。

它最右边那个头忽然开口了。“疼。”

其他七个头没有说话。它们也疼。但它们不后悔。天吴把门推上了。归墟的裂缝合拢了,白桦林里的金色眼睛全部闭上了,黑光消失了。天吴的八个头从门缝里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八张脸上全是伤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有的地方骨头裸露。但它没有叫疼。它的八个头同时转向南方,看向长白山的方向。沈知白还在路上。他还不知道门已经开了一次,又被关上了。不知道关门的是一只八个头的老怪物,它在长白山蹲了几千年,蹲到想退休,蹲到被雪貂骗,蹲到用自己的脸去堵门。它不后悔。因为它不想欠任何人。沈知白划了它一刀,它还了。还清了。

天吴转身走向黑龙江,走得很慢,八只脚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冒着热气的脚印。它走到江边,最后看了一眼北极村。炊烟还在,烟囱里的烟被风吹散,散成了细细的、淡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它在想一个问题——退休有什么好?退休了也是一个人,不,一个神。在天池底下,和在黑龙江底下,有什么区别?都是水,都是冷,都是孤独。它把八个头全部沉入江中,水面平静了。

天吴沉到了江底,在最深处蜷起了身体。它要睡一觉。睡到归墟的门真正打开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因为它闻到了沈知白的气息。那个人正在来漠河的火车上,身边坐着一个煮粥的。他们很快就会到。到了之后,门会再开。到时候它会醒,帮他把门推开。

天吴闭上了八双眼睛。江底很黑,很静,很冷。它把身体缩了缩,缩到最小,缩成了一块发着紫光的、圆滚滚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沉在黑龙江最深处的泥沙里。鱼从它身边游过,以为是块宝石,啄了两下,硌牙,游走了。

天吴睡着了。它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水,没有雪,没有门。梦里有一个人,穿着青蓝色的道袍,站在天池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白粥,上面飘着热气。那个人对它说——“你辛苦了。退休吧。”天吴的八个头同时哭了。眼泪流进嘴里,咸的。它想把那碗粥喝了,但它没有嘴。它的嘴在梦里张不开,因为它在梦里忘了自己有八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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