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这道题怎么代入。"
吴沛桐挠头。他的头发很短,挠起来像某种粗糙的刷子。他重新讲,从一般式开始,一步一步,代入,化简,求解。他的字很大,很潦草。
林夏跟着他的步骤,写,算,错了。重来,又错了。再来,对了,但换一道题,又错了。
"你怎么回事?"吴沛桐的声音提高,不是生气,是某种被挫败的急躁,"这步骤明明一样,你怎么就——"
"我就是不懂,"林夏说,声音很平,像某种被磨平的石头,"你懂,但我不懂。你能一眼看出来,但我不能。我不是你,吴沛桐。我不是年级第三。"
吴沛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着林夏,看着她的眼睛,很平,很深。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急了。"
"没事,"林夏说,"我也急了。但我急的是自己,不是你。"
化学更惨。化学方程式配平,吴沛桐自己都是靠感觉,靠"看着差不多就行"。林夏问他为什么这里配2,他说"因为左边两个氧,右边也要两个"。林夏问为什么氧是两个不是三个,他说"因为……因为题目就是这样"。
两个人对着一道配平题,耗了四十分钟。最后林夏做对了,但换一道,又错了。
"今天就到这里,"吴沛桐说,声音比律云翔还哑,"明天继续。"
他走出教室,脚步很重。走廊里他遇到律云翔,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同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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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苏想,语文和政史。
她坐在林夏旁边,把语文卷子铺开。作文,跑题的那篇,题目是"那一刻,我长大了",林夏写的是"那一刻,我笑了"。
"跑题了,"苏想说,"但不是完全跑。如果你把'笑'改成'笑着流泪',或者'笑完之后突然懂了什么',就能扣上'长大'。"
"但我不是笑着流泪,"林夏说,"我就是笑了。单纯的笑。"
"考试不能写单纯的笑,"苏想说,"考试需要升华。"
"为什么?"林夏问,"为什么我不能写单纯的笑?为什么必须升华?"
苏想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浅,很透明。她想起自己的作文,年级范文,写的是她妈带她看心理医生,她在候诊室里看到另一个女孩在哭,突然觉得自己不是最惨的,然后长大了。她写的时候哭了,但她也知道,那里面有表演的成分,有"这样写更感人"的计算。
"我可以帮你,"她最终说,"帮你找到一种写法,既是真的,又能扣题。"
"怎么找?"
"从真的里面找,"苏想说,"你笑的那件事,是什么?"
林夏想了想。"一模成绩出来那天,"她说,"我站在香樟树下面,你们三个走过来,吴沛桐问我第几,我说倒数。然后你们三个没说话,蝉鸣很响。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就笑了。"
"为什么好笑?"
"因为……"林夏找词,"因为你们三个的表情,像某种被定格的、不知道怎么办的画面。因为我觉得我很惨,但看到你们比我更不知道怎么办,我就觉得好笑。不是嘲笑你们,是……"
"是觉得被在乎,"苏想说。
林夏看着她。
"是,"林夏说,"觉得被在乎。但这也算长大吗?"
"算,"苏想说,"认识到自己被在乎,是长大的一种。"
她拿起笔,在林夏的作文纸上写:"那一刻,我站在香樟树下,蝉鸣很响。我看到朋友们比我更不知所措,突然笑了。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这大概就是长大——不是学会了坚强,是学会了被陪伴。"
林夏看着那些字。苏想的字很小,很整齐。但这段话不是印刷体,是某种被提炼的、真实的感受。
"这能得分吗?"她问。
"能,"苏想说,"而且是真的。"
政史更顺利一点。苏想讲历史时间轴。
"你为什么政史这么好?"林夏问。
"因为我喜欢故事,"苏想说,"历史是故事,政治也是故事。谁掌权,谁反抗,谁赢了,谁输了。你只要记住人物和情节,就能推出答案。"
"那数学呢?数学不是故事。"
"数学也是字母的故事,"苏想说,"但我不擅长讲那种故事。律云翔和吴沛桐更擅长。"
"但他们讲了我还是不懂。"
苏想没说话。她看着林夏,看着她的眼睛,很平,很深。
"今天就到这里,"苏想说,声音很轻,但确定,"明天继续。"
她收拾书包,动作很慢。走出教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夏还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背影很瘦,很僵。
但林夏突然转过头,看着苏想,说:"谢谢。今天的作文,我懂了。是真的懂。"
苏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明天见。"
苏想走出教室,走廊里遇到律云翔和吴沛桐。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但同时笑了。
"怎么样?"吴沛桐问。
"她懂了,"苏想说,"一部分。"
"我那一部分她没懂。"
"我那一部分也没懂。"
"那就继续,"苏想说,"明天,后天,大后天。直到她懂。"
"如果她一直不懂呢?"律云翔问。
苏想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
"我想她已经明白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但很确定。律云翔和吴沛桐跟在后面。
教室里,林夏还坐在座位上。她看着苏想写的作文,看着那些字,很小,很整齐。的确是一副年级第一的样子,连字都是一样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明天,我要试着自己写一道题。不管对不对,先写。"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晃。蝉鸣还没开始,但很快就会开始,这就是正在到来的夏天。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律云翔的物理她能不能听懂,不知道吴沛桐的数学她会不会又错,不知道苏想的政史她能不能记住。
其实她更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既然她们愿意陪她熬过题海,那么她也愿意。
毕竟如果想看山海,就一定要熬过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