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贾母发了话,众人依次入座。
周霁薇的位置在黛玉旁边,不算偏僻,也不算中心,正好是一个“在场但不碍眼”的位置。她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这是林嬷嬷教的,在任何场合,脊背都不能塌。塌了,人就显得没底气。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糟鹅掌、桂花藕粉糕……周霁薇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数了。这是贾府待客的规格,不算最隆重的,但绝对不差。每一道菜都是功夫菜,每一道菜都在无声地说一句话:我们家有钱,我们家讲究,我们家没有怠慢你们。
但周霁薇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些菜里,没有一道是素的。不是没有素菜——有几道素菜,但都是荤素搭配的,用荤油炒的、用高汤煨的、用鸡油淋的。没有一道是“净素”的。
黛玉的筷子在碟子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然后她就没有再夹那道菜。
周霁薇看着那道菜——青菜炒香菇,油光锃亮的,看起来很诱人。但她知道黛玉在想什么:母亲才走不久,她还在孝中。
周霁薇也伸出了筷子。
她夹了一筷青菜——和黛玉夹的是同一道菜的同一个位置。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很好,但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味觉失灵”,是心思不在吃上。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微微发苦。
黛玉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瞬,但周霁薇读懂了那个眼神——你也没吃?
周霁薇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黛玉把目光收回去,也端起了茶杯。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满桌丰盛的菜肴中间,喝着茶,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周围的太太奶奶们倒是吃得热闹。王熙凤一边吃一边说话,声音又脆又亮,把满桌的气氛都调动起来了。她给贾母布菜,给王夫人倒茶,转过身又招呼三春多吃点,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周霁薇看着王熙凤,在心里默默地想:她是不是也注意到了黛玉没怎么动筷子?
她不知道。但她注意到王熙凤的目光偶尔会从黛玉身上扫过,扫得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但周霁薇知道,在这个人身上,没有什么是“不经意”的。
碗碟撤下去的时候,贾母看起来有些倦了。
也是。哭了一场,又闹了一场,七八十岁的人了,精神再好也撑不住。
丫鬟们端了茶上来。众人围坐,闲话家常。
周霁薇坐在椅子上,手拢在袖子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里画圈。她在等人开口——等一个人问出那个问题:林姑娘和周姑娘今晚住哪儿?
但没有人问。
不是忘记了,是还没到时候。贾母没开口,谁也不能先开口。王夫人是儿媳妇,但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说“老太太,客人的住处该安排了”的人。王熙凤倒是可以问,但她似乎不着急。她坐在贾母下首,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贾母说着话,像是在等什么。
周霁薇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没有人开口。
她看了一眼黛玉。黛玉坐在那里,端着茶盏,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她一口没喝。她的目光落在茶盏的盖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霁薇又看了一眼三春。迎春坐在角落里,端端正正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礼貌的微笑,看不出在想什么。探春坐在迎春旁边,目光在众人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学习什么。最小的惜春窝在椅子上,有些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没有人提到住处。
周霁薇不想当那个开口的人。她是客人,客人的本分是等主人安排,不是去问主人“你安排好了没有”。那是不懂事,是失礼。
但她更不想让黛玉去问。
黛玉不会问。她不是不会,是不敢。她刚到贾府,第一次见外祖母,第一次见这些舅母、嫂子、姐妹。她连称呼都还没叫顺,怎么敢问“我住哪儿”?
周霁薇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把目光移向门口。
门口站着几个奶嬷嬷和周瑞家的。
王嬷嬷——黛玉的奶娘——站在最边上,规规矩矩的,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看着地面。她是林家的老人,跟了黛玉母亲陪嫁到林家,又跟着黛玉从扬州到京城。她是最该开口问的那个人——奶嬷嬷问姑娘的住处,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她没有开口。
周霁薇知道为什么。不是她不想,是她在等。她不知道贾府的规矩,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对谁说话、怎么说。她是扬州的奶嬷嬷,到了贾府,她什么都不是。她不敢开口,怕说错话,怕给黛玉丢脸,怕坏了规矩。
周霁薇理解她的难处。
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周霁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放下。借着放茶盏的动作,她的目光从茶盏上方投向了门口——不是看王嬷嬷,是看王嬷嬷旁边的位置。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动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一个眼色。
不是命令,不是催促,是一个信号:该你了。
王嬷嬷看见了。
她在林府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眼神没见过?周霁薇这个眼色,她看懂了。但她犹豫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老太太,”王嬷嬷的声音有些紧,但还算稳,“林姑娘和周姑娘的住处……还没定下。”
她说完这句话,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贾母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歉意:“哎呀,看我,老糊涂了。光顾着说话,把正事给忘了。”
众人跟着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老太太真可爱”的意味。周霁薇也跟着笑了笑,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贾母身上,在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放下茶盏,看了王熙凤一眼。王熙凤立刻接上了话:“老太太放心,我早就让人把碧纱橱后面的屋子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换的,熏过香的,暖和着呢。”
周霁薇在心里给王熙凤记了一笔。她早就收拾好了,但她没有主动说。她在等。等贾母发话,等王嬷嬷来问,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这不是疏忽,是分寸。在贾府,太主动是错,太被动也是错。王熙凤的精明,就在于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