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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读小说网 > 黛玉今天也没哭 > 第12章 交锋

第12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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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霁薇知道王熙凤在算账。单开一个小厨房,意味着要添人、添灶、添器具、添柴米油盐。每个月多出一笔固定开支,不是小数目。

所以她给了王熙凤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道理”——黛玉在孝中,不能吃荤。这是正理,谁也驳不倒。贾母知道了,只会说“应该的”。

第二个理由,是“人情”——做扬州糕点给老太太尝鲜。这不是“要求”,是“孝心”。你王熙凤要是拦着,就是拦着孩子尽孝,这话说出去不好听。

道理归你,人情归我。你要么都答应,要么都不答应。

王熙凤自然不会点破。

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你这孩子”的无奈和宠溺,好像周霁薇提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孩子嘴馋想吃点心。

“周姑娘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她说着,转向旁边的婆子,“听见了没有?还不去办?”

婆子应了,从议事厅出来,一路小跑着去办差。

她在贾府二十年,见过的姑娘小姐多了去了。有的娇气,有的傲气,有的脾气大,有的心眼小。周姑娘不一样。她来找二奶奶的时候,不卑不亢,不急不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她求人办事,但不低声下气;她亮底牌,但不咄咄逼人。这孩子在贾府无根无基,但她不怕。林瑞家的不知道她凭什么不怕,但她知道,这种人,将来不是池中之物。加快了脚步。二奶奶交代的事要赶紧办——住处安排好,小厨房的事也去催一催。她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在贾府活了二十年,知道什么人可以怠慢,什么人不能。周姑娘,是不能怠慢的那种。

周霁薇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个礼。

“谢二奶奶。”

“谢什么。”王熙凤摆摆手,又拿起那支笔,“你们住得舒心,老太太就舒心。老太太舒心了,我就舒心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舒心’来,是不是?”

周霁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她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刚才带路的那婆子还在门口等着。看见周霁薇出来,那婆子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不是讨好,是一种“这个人有点门道”的审慎。

“周姑娘慢走。”

周霁薇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

“辛苦嬷嬷了。”

那婆子接了,脸上的笑容实诚了几分。婆子她姓林,府里人都叫她林瑞家的。她在贾府当差二十年,从粗使丫鬟做到管事婆子,什么没见过?周姑娘那点银子她收了,不是贪,是规矩。在贾府,你帮人办了事,人家谢你,你收了,人家才安心。你不收,人家反倒觉得你嫌弃。她懂这个道理,所以她收了。但她收银子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位周姑娘,不是一般人。

周霁薇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株腊梅,已经开了几朵,黄色的花瓣薄薄的,透着一股清冷冷的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想起扬州林府里也有一株腊梅,是贾敏亲手种的。不知道今年开了没有。

她把那点想家的情绪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她刚来第一天时走过的路——青石板、抄手游廊、朱红柱子。今天没有小门的感觉了。不是说那感觉消失了,是她把它收起来了。

像是把这些路,一步一步地,走成了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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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在议事厅里坐了很久。

周霁薇走了之后,她没有立刻叫下一个人回事。她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了。她在想刚才那番话——不是想“小厨房”,小厨房的事她当场就定了,不值一想。她在想的是周霁薇这个人。

六岁。她在贾府活了二十多年,六岁的孩子见过不少——贾府的、亲戚家的、世交家的。六岁的孩子该是什么样?怕生、怯场、见了生人往大人身后躲、说话不敢大声、问一句答半句。周霁薇不是那样。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说话不快不慢,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她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不是那种“我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的不躲,是那种“我在看你,你在看我,我们互相看清楚了再说话”的不躲。王熙凤见过的人多了,能从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里读出很多东西——有人怕她,有人求她,有人恨她,有人巴结她。周霁薇看她的眼神里,这些都没有。不是没有情绪,是没有那些她熟悉的、她一眼就能看穿的、她随手就能拿捏的情绪。周霁薇看她的眼神很平,平到她读不出东西。王熙凤不喜欢读不出东西的人,因为读不出就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就意味着风险。但她又觉得,这个孩子不危险。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二奶奶,还叫不叫人了?”平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熙凤回过神来。

“叫。”

她坐直了身子,拿起笔,恢复了那个在贾府里端坐了几年的当家奶奶的模样。但她心里还在想——那孩子说“我们有地方去”的时候,语气那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熙凤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贾府说出“我有地方去”的时候,是几岁?她没有地方去,从来都没有。从王家嫁到贾家,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她不能说“我有地方去”,因为她没有。她没有,所以她听到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她在意了。她把那个感觉压下去,开始听婆子回事。

午饭后,王嬷嬷来报,说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不是后院那排厢房,是靠近贾母院的一排倒座房,虽然不大,但每人一张铺,不用挤了。王嬷嬷说到“每人一张铺”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不是抱怨,是一种“终于不用受气了”的如释重负。

周霁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坐在耳房的窗前,打开窗户。那棵石榴树还在,叶子比昨天又落了几片,树下的石凳上还是落着灰,没有被人擦过。

她不知道那小厨房什么时候能办好。她不知道黛玉要在贾府住多久。她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来信。她不知道叔父在白马寺的桂花糖做完了没有。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她把人安顿好了。她开了小厨房的口子。她让王熙凤知道了,她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打发的人。

周霁薇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铜制的手柄,被她握得微微发温。她没有拔出来,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度。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冬天快要到来的凉意。石榴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晃了晃,终于松了手,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周霁薇的窗台上。

她伸出手,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叶子很黄,很干,一碰就碎。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和其他的落叶待在一起,等风来把它们一起吹走。

隔壁传来黛玉的声音——她在念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念的是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周霁薇听着,靠在窗框上,闭上了眼睛。

京城的风,扬州的人,寺里的桂花糖。

她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

不是想家。

是想那些她不能去想的。

但风替她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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