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挑了挑眉。“加二两？比府里一等丫鬟还高了。”

周霁薇说：“他值这个价。铺子里的客人，看的不光是点心。掌柜的站在那里，就是铺子的脸面。沈先生那张脸、那份气度，值这个价。而且他家里还有父母要养，多了这二两，他就能安心在咱们这儿干，不用惦记着再找别的活计。掌柜的稳了，铺子才能稳。”

王熙凤看着她看着，把茶盏放下了。“行，加二两。”

“还有，”周霁薇又说，“铺子里给他备一张书桌，靠窗，光线好的地方。不忙的时候他看书，客人来了看着也觉得这铺子有书香气。一个爱看书的掌柜，卖的点心也让人觉得放心。”

王熙凤看着周霁薇，慢慢地笑了。“你呀，把人算到骨头里了。”

周霁薇没有否认，笑了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铺子的装潢紧锣密鼓地推进着。陈管事从江南请了匠人来，果然和京城的不是一个路数——京城的匠人讲究大气、排场、一眼望过去的气势；江南的匠人讲究的是细节、意趣、越看越有味道。周霁薇要的就是这个味道。

墙面粉过了，米白色的宣纸糊上去，屋子顿时亮堂了许多。地面铺了青砖，打磨得光滑但不打滑，走在上面有一种温润的质感。柜子是原木色的，没有上漆，保持着木头本身的纹路和色泽。柜台上方挂了一盏灯，铜制的灯架，纸质的灯罩，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把整个铺子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雅间在铺子最里侧，和铺面之间用一道屏风隔开。屏风是陈管事从江南定制的，绢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疏疏落落的，不密不挤。雅间里放了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细麻桌布，颜色是素净的米白，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墙角放了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了几本书，不是摆设——周霁薇特意挑的，《随园食单》《闲情偶寄》，都是讲吃食讲生活的闲书，客人等点心的时候可以翻翻，不枯燥，也不掉价。

沈复礼的书桌摆在柜台旁边，靠窗。窗外是一小方天井，陈管事种了几竿竹子，细瘦的，绿得很淡。沈复礼第一天来的时候在那张书桌前站了好一会儿，摸了摸桌面——木头的，原色，打磨得很光滑。他坐下，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几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周霁薇刚好从后院出来，看见了这一幕。

沈复礼看见她，站起来。

“沈先生坐着。”周霁薇走过去，看了看桌角那几本书——《论语》《孟子》《诗经》，书页发了黄，边角卷了，翻过很多遍的样子。“这些书，沈先生都读过？”

沈复礼说：“都读过，只是读得不好。”

周霁薇说：“读过的书不会白读。先生在这里，安心读书便是。”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碟，碟子里放着两块花瓣糕，是早上两个婆子刚做的。她把碟子放在沈复礼的书桌上。沈复礼低头看着那两朵透明的、花瓣形状的点心，看着顶端那一点金黄色的桂花蜜，看了好一会儿。

“先尝尝。客人问起来，你才知道怎么答。”

沈复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他说：“外皮弹牙，内馅绵软，桂花蜜的甜和紫薯的清香配得刚好。不腻，不齁，吃完嘴里还有一丝回甘。”周霁薇听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这段话，她昨天让他在家练了三遍，他今天说得自然极了——不急不慢，温温吞吞，像在跟人聊天，不是在背书。周霁薇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九分。扣一分是怕他骄傲。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沈复礼已经坐下了，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翻到某页低头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书页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周霁薇看了他一会儿——他看书的时候眉头是微微蹙着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一个孩子在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读着他最爱的故事。周霁薇转过身，跨出门槛。

铺子的事，差不多了。下周就开张。